程時照沉默的看著周曉曉,雙眼赤紅,半晌不語。
許久方道:「子規他身中劇毒,性命……只在旦夕之間。」
周曉曉手中的書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此次我軍大破敵軍,得勝班師。行知屢立奇功,斬南蠻王,虜王族十餘人,隨軍一併押解還朝,只等君前獻俘,論功行賞。本來人人心中一片欣喜。豈料木秀於林,被奸人所嫉。」
程時照咬牙切齒,滿臉戾氣,宛如一隻隨時暴起的兇獸。
「前日我等眼見臨近都城,心中甚喜。子規至我帳中,見著几案上一碟新進的點心,他自言看到點心,便想起你,於是嚐了一口……就那一口,人便不行了。」
他掌中發力,生生掰斷了木椅的扶手,那斷口尖利,扎進了手心尤不自知。
「我們快馬加鞭,把他送回京都,可是御醫們也束手無策,只能延緩毒性,都道他已無生望。那本是我劫數,他又替了我!」
紅色的血液很快從指縫間滲出,大點大點地落在地上,匯聚成灘。
「行知如今所在何處?」一個聲音響起。
程時照愣愣看著那灘紅色的液體,似乎從狂躁的邊緣回過神來。
他抬起頭,看見對面那個女人依舊穩穩地坐著。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是了,這個女人什麼時候慌過。
世間所謂男女之情,也不過如此。
「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周曉曉說,她站起來,突然腿下發軟,向前傾去。
程時照一把托住她的手肘。
感到她的身軀微微顫抖。
程時照的心柔軟了起來。
原來她也是會慌的,子規在她心中並非一點分量都無。
他有生以來,第一開口安慰別人。
「汝且莫要慌張,孤王答應過子規。若是子規無事,我舉王府之力,為你二人完婚。若是他……你我從此兄妹相稱,汝之餘生皆由我來照料。我必不對你做半點無禮之事。我程時照在此對天起誓!」
「可是我現在只想見他一面。你能不能帶我去國公府?」周曉曉昂起臉看著他。
她臉上落下兩行熱淚,正滴在程時照手背上,程時照感到手背上的肌膚像被灼燒了一般。
他別開臉,「你不能去,姨母激憤之下,揚言若是子規有事,必要讓你殉葬。你若再有失,我有何面目面對子規。你且隨我回王府暫避風頭。」
正說著,院門忽然大開,娟子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她的身後跟著面色鐵青的國公夫人。
郭夫人大步流星地來到周曉曉面前,眼中噴薄著憤怒,臉部肌肉控制不住的顫抖。
程時照伸手攔道:「姨母!」
郭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啞聲說:「照兒,你尚不知錯麼?」
程時照羞愧地低下頭去:「姨母,是我對不起表弟。可是……」
郭夫人一甩袖打斷了他,伸出一根枯木一般的手指,直指著周曉曉,嘴角嗡動,卻是說不出話來。
過了片刻,她收回手指,死死拽住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方才艱難的開口:「行知他……你想必已經知道了。如今他昏迷不醒,命在旦夕之間。可是口中只含糊地喊你的名字。」
她雙目垂淚,聲音嘶啞,用手捶著胸口,「他心中只想著你一個。我是他母親,為了兒子,如今我這老臉也不要了!我特來請你前去,見他最後一面,陪他這最後一段時光,以全他臨終心願。」
「你且說願不願意!」她的手緊緊絞著帕子,就要給周曉曉行禮。
周曉曉一把托住她,「夫人不可多禮,我們這就走!」
來到國公府大門。
一下馬車,郭夫人拽緊周曉曉手快步急行。
然而周曉曉還嫌她太慢,她喊程時照帶路,二人展開輕功身法,幾個縱躍之間甩下一眾僕婦從人,不見身影。
……
此刻俞行知的臥房。
青煙繚繞,藥氣濃郁。
在那雕花大床上,青紗帳幔內,
俞行知仰面直臥,雙目緊閉,面色青白,昏迷不醒。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御醫,聚在床沿,捻著鬍鬚,皺著眉頭,不住嘆息。
數名丫鬟,愁眉不展,手捧藥碗,正小心翼翼的給他灌藥。
藥入口中,不見吞嚥,褐色的藥汁沿著嘴角蜿蜒流出,竟是些許也不曾入腹。
此時碰的一聲,房門被推開。
程時照和周曉曉踏入房中。
周曉曉快步搶到床邊。
看著俞行知那蒼白的面孔,她眸光顫動,一時只覺有千把利刃,齊齊在心肺間一通亂攪。
周曉曉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張泉仙月神一般的臉,觸手一片冰涼,幾乎沒有一絲活人的氣味。
「幾位老供奉。」周曉曉轉過身來,對著幾位御醫深深施禮,語帶哀求,「行知他這……真的就無計可施了嗎?」
當中一御醫搖頭開口道:「非是我等不願盡力,只是此藥甚是歹毒,令俞將軍脖頸肌肉僵直,無法吞嚥藥物。如此藥石不進,便是華佗再世也束手無策。」
周曉曉一時只覺全身寒涼,如墜冰庫。
她看著俞行那張昏迷不醒的英俊面孔,心裡突然湧上無限委屈。
跌嗆了幾步,緩緩搖頭。
「俞行知,俞行知!你個騙子!我自穿到這裡,幾乎什麼事都沒幹,就顧著追著你到處跑了。是你自己說的,要和我結婚,我又沒有逼你!你為什麼這樣一次兩次把我撂下!」
她將那手一指,幾乎點在俞行知眼前。
「你這狠心的傢伙,你要想好!你此刻死了,我自嫁給他人,你卻是莫要後悔!」
那一瞬間,周曉曉覺得自己眼睛似乎花了,她感覺指尖所向處,那如扇的睫毛,似乎抖動了一下。
周曉曉愣了一下。
邊上一個丫鬟疑道:「五爺的眼睛是不是動了一下?」
周曉曉俯下身體,仔細凝視俞行知的臉。
一面輕輕摸著他的頭髮,一面在他耳朵邊輕喚:「行知?行知?」
俞行知的面孔如同那凝固的冰川,許久沒有絲毫變化。
周曉曉回首道:「給我藥。」
端著藥碗的丫鬟驚疑不定:「姑娘,您……你是?」
程時照低聲呵斥:「藥給她!」
燕王積威甚重,丫鬟一哆嗦,不敢不從。
周曉曉扳著俞行知下顎,指端微一用力,捏開口腔。自己含了一口藥物,以唇相就,哺渡而入。
同時左手一按他額頭,右手駢兩指抬起他下巴。
又回手連連輕點將臺,水泉,天突,璇璣數穴。
口中不住輕語:「行知你堅強點,吞下去,為了我。」
眾目睽睽之下。
俞行知的喉結艱難的上下滑動了一下。
室內頓起一片吸氣驚呼之聲。
周曉曉依法炮製,再渡一口。
她眼光灼灼的看著。
「行知,聽話啊,再喝一口。」
眾人屏息凝神,終於看到那喉結再度一動,嚥下藥去。
室內一片歡呼。
丫鬟們相互交握雙手,喜極而泣。
程時照猛一擊掌:「幹得好!」
幾位御醫撫掌笑道:「甚幸,甚幸,這隻要能進藥物,那還有一線可救之機,娘子這裡繼續哺藥,待我等再去商榷一張新方子。給將軍服用。」
郭夫人帶著幾位少奶奶匆匆而來。
一踏進門,正撞上週曉曉俯在俞行知身上,唇齒相就。
唬得幾位年輕女子忙亂的剎住腳步,羞紅了面孔,舉袖遮目。
郭鏡妍哎呀了一聲,拿帕子擋住眼,又忍不住偷偷從指縫間撇著偷看。
郭夫人愛子心切,且管不得那許多,只是連聲詰問。
房中的丫鬟急忙上前行禮:「夫人大喜,五爺他能進藥物了。」
程時照:「姨母大喜,御醫說子規他有救了。」
郭夫人只覺耳邊轟鳴,眼前發暈。
她本已萬念俱灰,此刻心中一陣狂喜,一把握住剛起身的周曉曉的手道:「好姑娘,多虧了有你。」
周曉曉返握住那雙冰涼的手,只覺經歷了一番大起大落之後心中充滿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郭夫人眼眶發紅,雙手顫顫:「你是個好姑娘,先前是我想叉了,此番若你能救回行知,我一定好好謝你。」
「太太,我如今心中所求唯有一件。」周曉曉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之人,「只望他能安好。」
郭夫人熱淚盈眶:「好,好,只要能好,能好。只要他能好起來。我什麼都依他。」
跟在後頭的黃婷玉心中一動,這位妹妹可不是簡單人物,這分寸掐得恰到好處。
只是依母親的性情,此刻一時激動,沒口子的承若,事後指不定還要後悔。
因上前扶住郭夫人:「母親,您這一日夜的折騰,怕是吃不消,且先回去將息一會。這裡留周姑娘和兒媳照看,也好讓行知安心靜養。」
郭夫人此刻只覺得頭重腳輕,雙腿棉軟,實是有些支援不住。對著周曉曉細細囑託一番,帶著眾人離去。
周曉曉毫不推脫,衣不解帶地照料起俞行知。
至第二日午間,俞行知面色好轉,病情大有起色。
只是依舊尚未清醒。
周曉曉一個人趴在床沿。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投在俞行知那張皓月一般的面容上。
周曉曉抬手輕輕撫摸他柔順的青絲,心裡想著:他太帥了,真是叫人百看不厭。
他濃密的睫毛像扇子一般在眼瞼處投下一道好看的陰影,飽滿光潔的額頭,兩道俊逸的眉毛微微顰起。
我就親一下。周曉曉想。
她探過頭去。
在那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又在那眉梢輕輕一吻。
又在那眼窩輕輕一吻……
止不住的溫柔,止不住的吻。
只見那蝶翼似的睫毛輕輕抖動,形狀撩人的眼睛緩緩睜開,裡面盛滿一汪秋水,秋水中只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俞行知看著她,衝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來,用嘆息般的氣音喚出她的名字。
「曉曉。」
……
晉元十六年秋,王師南越大捷。班師還朝,君前獻俘。
天子大喜,封賞眾軍士,升授皇六子程時照親王銜。
衛國公之五子俞行知,熟兵法,善騎射,初從皇六子擊南蠻,為顯忠校尉。後率輕騎勇六百,棄大軍百里奇襲敵後,斬南蠻王,虜王室子弟十餘眾。
敵潰,兩路大軍乘勝夾擊,大破南蠻,斬首虜敵萬餘人。
帝心悅之,欲加封衛國公從一品駐國,國公力辭不受。是以天子封其子,曰:「顯忠校尉俞行知,斬南蠻王,虜敵千餘人,比再冠軍,封行知為冠軍侯。」(俞行知立下的功勞很大,是全軍的冠軍,皇帝封他為冠軍侯)
國公府父子三爵,一門忠烈,獲帝尊寵,於群臣無二。
近日國公府裡一掃除前日的頹然,一派喜氣洋洋之態。
國公爺得勝還朝,受天子表彰。
俞五爺脫離險境,無性命之憂,授封冠軍侯。
一門三爵,顯赫非常。
剎時恭賀之人踏破臺階,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然而俞行知的小院卻依舊一派安靜閒適之態。
一來是因俞行知重病初愈,體質虛弱,外人不敢攪擾。
二來府內眾人也隱隱有些畏懼接近這個小院,都怕一不小心,又撞到那位周姑娘在做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
此刻在俞行知的床前,周曉曉正端著一碗粥喂他。
俞行知喉道被毒物灼傷,吞嚥艱難,很沒有食慾。
「來,再吃一口。」周曉曉細聲低語哄著他。
俞行知輕輕搖頭,聲音低啞:「實是不想吃了。」
「就一口,你吃一口,我就親你一下。」周曉曉點一下他的鼻子。
俞行知滿面飛霞:「莫要胡鬧。」
「你要是不吃呢,我就一口氣親你一百下。」周曉曉咬著下唇壞笑。
……
世子夫人黃婷玉來到俞行知的廂房外,看到俞行知的兩個貼身小廝站在門外,抓耳擾腮,四處張望。
「兩隻小猴子,不去照顧你們五爺,卻在這裡偷奸耍滑,若是被太太瞧見,仔細你們的皮。」黃婷玉罵道。
兩個小廝連忙上前請安,擠眉弄眼地道:「非是小的躲懶,周姑娘在裡面,五爺且不讓我等入內。」
黃婷玉推門而入,只見周曉曉轉過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看自己笑,手中端著的一碗粥剛剛見底。
俞行知卻是滿面通紅,
周曉曉笑吟吟地道:「大奶奶來了。」
黃婷玉驚喜道:「真是一日比一日見好了,都吃得下這許多了。」
俞行知嗆了一下,連聲咳嗽。
周曉曉連忙給俞行知順著氣,扶他慢慢躺下。
黃婷玉看兩人這般投契,心中很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