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他連忙擺手,「我們之間……嗯……很純潔的……」
這話怎麼聽怎麼覺得敷衍,他自己話說到一半臉都紅了,不好意思往下說了,但臉卻向她湊了過來,頭越來越低。珞珈一下子急了,雙手摁住他的臉:「等等!這位同學,三年前你多大?最多十六歲吧?我不可能跟未成年的男孩住在一起,那是犯法的懂嗎。」
他的臉在她的掌心裡微微發燙,柔軟的髮梢搭在手背上,麻麻癢癢的,珞珈感到有種電流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臟……她的心開始砰砰亂跳,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慌。
「我已經成年了,珞珈。」他淡定地捂住她的手,將它們輕輕地從臉上移開,目光中滿是欣喜和疼惜,「我去給你拿衣服。」說罷關上門離開了。
浴室裡,珞珈看著鏡中的自己:頭髮溼透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越發顯得下巴尖尖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臉蒼白得發青,像是被剝了一層皮似的,上面細小的血管清晰可見。
她不敢相信方弘逸的女朋友會是這種樣子。
門又敲響了,方弘逸遞給她一摞衣服,指著最上面的一件淺灰色的毛線衫說:「其他的都有,就是沒有厚一點的,這件毛衣是我的,先將就著穿吧。」
珞珈道了謝,接過來鎖上門,在淋浴裡匆匆地洗了個澡,用浴巾包著走到洗手檯前,看著那些衣物怔怔地發呆:這位女朋友的衣品一點不差,內衣和文胸雖不是大牌,做工十分講究。號碼也與自己的吻合。珞珈的胸很小,不知是營養不良還是操心過度,青春期沒什麼發育,像十五六歲的女孩。她不好意思穿那種故意墊高的文胸,覺得太假,她不需要取悅任何人。
衣服很乾淨,但畢竟是人家的內衣,珞珈心裡有些膈應,也沒別的法子,只能勉強穿上。上衣是件淺紫色的燈籠袖網紗襯衫,裡面襯著小吊帶,穿上去略顯寬鬆,鏡子裡的她一下變得又美又仙。黑色的牛仔褲非常緊身,以為穿不進去,不料卻是正好,褲腳管再窄半公分就絕對穿不下了。保暖起見,她套上了那件灰色的毛線衣,卻發現右邊的角落裡有個手指大小的洞,裡面的線也脫了,像是被人扯過的。她這才想起先前方弘逸給自己穿的那件白毛衣,下面的邊是捲起來的,她脫下來時也發現右邊有個洞,像被小孩子掏摸過。
珞珈換好了衣服,覺得身上清爽多了,於是將髒衣服統統裝進塑膠袋塞進自己的包裡,來到客廳,轉了一圈,沒發現方弘逸的人影,聽見廚房有動靜,就向那邊走去。
方弘逸正在爐火上煮著什麼,見她進來,笑著說:「餓了吧,菜馬上就好。」
廚房很大,正中間有個白色的大理石中島,旁邊有三把高椅,大概是吃早飯的地方。珞珈磨磨蹭蹭地坐上去,見他如此盛情,心中不免有愧。
她面前已經擺了一排精緻的小碟,上面是各種素菜:蒜泥茄子、紅油蕨菜、口蘑扁豆、杏仁蘆筍、枸杞鮮藕……她很是吃驚,心想一個大男孩的冰箱裡怎麼可能一下子翻出這麼多的青菜,思忖間,方弘逸將鍋中的最後一道菜端了過來,放到她面前,是一盤素燒冬瓜。
「你還是喜歡九樣小菜,對嗎?」他遞給她一雙筷子,「快吃吧,我在後院有個溫室,很多菜都是剛摘下來的,很新鮮的。」
珞珈的心又是一驚,仔細一數,正好九個小碟,不禁問道:「你怎麼知道?」
他避而不答,只是說:「我把份量多做了一些,你一個人吃太孤單,我陪你一起吃。」說完夾起一片藕放進嘴中,輕脆地嚼著,咯吱有聲。他已經懶得解釋了,言下之意,我是你的男朋友,怎麼會不知道?
珞珈餓壞了,默默地吃了五分鐘,忽然抬起頭說:「方弘逸,咱們能正爾八經地聊聊嗎?」
「能啊。」
「你弄錯了,我不是你的女朋友,真的不是。也許她長得很像我,也愛吃九樣小菜,也許你很想念她,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真的不是那個人。」她頓了頓,掏出錢包,抽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菜很好吃,但我不能白吃,我有我的原則,這是菜錢,請一定收下。」
他的眸子暗了暗,下頜線陡然僵硬起來,默默地凝視著她,半天沒有說話。
這一瞬間,珞珈只覺整間廚房都從眼前消失了,只剩下了他的眼睛、他的臉。但他似乎很快想開了,臉上恢復了笑容,脫下圍裙,坐到她身邊,聲音依然是溫暖的:「珞珈,你真是我的女朋友。不信你看——」
他從容地掏出手機,從相簿裡點出一張張照片。珞珈湊上去一看,有她的單人照,但更多的是合影,背景各有不同:一起游泳、一起散步、一起逛街、一起燒烤……他們在鏡頭裡做著情侶們喜歡做的那些事:在沙灘上擁抱、在夕陽下接吻、在派對上搞怪、在花園裡看花……
最後一張是他們手拉手坐在門前的藤椅上……那時候的她看上去只有十七歲,而他和現在一樣,他們正好相配。
照片裡的珞珈看上去又大方又主動,永遠搶在鏡頭的最前面,永遠擺出最燦爛的笑容、最瀟灑的姿勢。有兩張照片裡的她乾脆騎在方弘逸的背上……那份輕鬆、那份自在、那份野性是珞珈從來不敢想也絕對不會做的。而方弘逸則恰恰相反,羞澀靦腆,始終是一副三歲小孩偷吃到餅乾的那種偷偷開心的表情。
「我該不會有個……雙胞胎的姐姐吧?」從相貌上說,她實在很難否認那個女孩不是自己。
「你是獨生女。」
「才不是嘞,我還有個妹妹。」
「真的?」他怔了一下,「怎麼沒聽你提過?」
「所以呀!那個人肯定不是我。是我的話就肯定會跟你提到珞薇的。」因為妹妹有病,又經常被欺負,珞珈怕她自卑,反而會經常向人提起她,以顯示妹妹的重要性。
「也許你只是選擇不告訴我罷了。」
「也許那些照片都是p的。」
「我猜到你會這麼想,」他在手機相簿裡翻找,「哪,這裡還有一段你的影片呢。」
他點開影片,橫舉到她面前。
她驚呆了。
那是一段很短的錄影,他們在一個樹林裡,點著篝火,看得出是方弘逸舉著鏡頭,裡面的珞珈穿著件白襯衣,外面是黃色的揹帶裙,是個活力滿滿的元氣少女。珞珈舉著一根細細的鐵釺,上面穿著一個玉米對著鏡頭問道:「弘逸,玉米快好了,你要胡椒嗎?」鏡頭背後的弘逸說:「要的,再加點辣椒。」鏡頭裡的珞珈對著玉米撒著作料,一邊撒一邊說:「別拍了,快來吃吧。」弘逸不聽,繼續拍,鏡頭一直跟著珞珈。只聽珞珈又說:「我這邊的紅薯、玉米、蘑菇、土豆都快好了,可以開吃了,你哥的魚什麼時候釣上來?」弘逸答說:「應該快了。」正說著,忽聽珞珈「噢」了一聲,螢幕黑了,沒有畫面只有弘逸的聲音:「怎麼啦?怎麼啦?」「手背給鐵釺燙了一下,不要緊。」緊接著鏡頭裡的畫面又出現了,這一次不知是誰舉著手機,珞珈、弘逸都在鏡框裡,弘逸正在檢視珞珈的手背,話外音裡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我那裡有紅花油,你們要嗎?」弘逸和珞珈一個說「要」一個說「不要」,然後是弘逸心疼的聲音:「都起泡了還不要?」話外音說:「那我去拿給你!」影片就這樣結束了。
畫面是高畫質的,珞珈還是不肯相信:「我承認,這女孩和我驚人地相似,難怪你會弄錯。」
「你就是那個女孩。」
「我不是。」
他一把抓住她的左手,翻到背面,指著上面的一道淺而筆直的疤痕說:「這道疤就是那天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