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記憶中,從沒有人問過這樣的問題。不是說沒人關心,也不是說沒人在乎,大家只是想當然地認為:這世上能放心去依賴的只有自己的家人,如果家人全都有病,固然是一種不幸,但也無可抱怨,因為命運是無法控制的。而珞珈的妹妹和奶奶因為有一個不離不棄的姐姐和一個體貼孝順的孫女,她們都是幸運的。
「有啊。」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自己呀。」
方弘逸笑了笑,打量著樓道的四周:水泥牆上刷著白灰,上面貼滿了搬家公司的廣告。地上倒是很乾淨,顯然是有人經常打掃。他們一路走上去,知道並不是每一層樓都這樣整潔。有的住戶利用樓梯的轉角堆放雜物,只用一塊帆布蓋住,上面滿是灰塵。有的則在門口堆放鞋架,散發著濃郁的腳臭。只有珞珈住的這一層佈置得最講究,地面上鋪著白色的地磚,門前還擺著兩盆小花,反映出戶主愛美的小心思。
「你就住在這?」
「嗯,進去喝杯水?」珞珈做了個「請」的姿勢。
***
一開門,兩個人同時驚了一下。
屋裡好像剛剛發生了一場戰爭:玻璃茶几碎了,滿地都是玻璃碎片。牆上的彩電不知被什麼東西砸出了一個網球大小的窟窿。餐桌和地上各有一攤血跡,不知是不是沈超留下的。桌上有個切開的蘋果,水果刀掉在地上,不知是無意掉下的,還是在打鬥中失落的。珞珈連忙拾起來放進抽屜裡。白色的布藝沙發上也是一片凌亂,上面扔著十幾顆巨峰葡萄,紅色的葡萄汁濺得到處都是。地板上隨處可見被踩得稀爛的水果,也不知是誰把一整盤水果扔到地上。
巨峰葡萄應該是佳惠買給珞薇的。珞薇酷愛吃這種葡萄,接她回家的路上正好路過一個水果攤,珞薇只要看見有貨,每次都吵著要吃,一來二去,巨峰葡萄就成了冰箱的常備果品之一。
客廳裡沒人,三個臥室的門都關著。
珞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敢腦補,只得向著裡屋叫道:「佳惠阿姨?珞薇?我回來啦!」
方弘逸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指了指其中的一間房,向她使了個「裡面有人」的眼色。
那是珞珈自己的房間,她輕輕推開門,赫然看見佳惠坐在床上,雙手緊緊地摟著珞薇,口中喃喃低語,不知在說些什麼。珞薇的頭上戴著一個紅色的頭盔。她生氣時會拼命地打自己的頭或者撞牆,為了防止撞傷大腦,珞珈就給她買了一個摩托車的頭盔。
看見她們,佳惠伸出手指在嘴唇上輕輕地按了一下,示意保持安靜。她的左臂上胡亂地纏著一圈繃帶,裡面有血滲出來。珞珈臉色一變,輕呼道:「佳惠阿姨,您受傷了?」
珞薇看見了姐姐,忽然哭著向她說:「姐姐,姐姐,家裡進來了一個壞蛋叔叔!」
珞珈坐到床邊,從佳惠手中接過妹妹,緊緊握住她的手,柔聲說道:「沒事了,沒事了,壞蛋叔叔已經走啦。」見她在頭盔內大聲喘息,怕她透不過氣來,連忙把頭盔摘了下來。
「那壞蛋叔叔還會再來……再來搶珞薇的葡萄嗎?」珞薇抽泣著說,「他說……要叫警察來抓珞薇……把珞薇關起來……姐姐,珞薇好怕!」她忽然又開始發作,用手拼命地打自己的頭,打得頭骨咚咚作響。
珞珈與佳惠慌作一團,兩人死死地抱住她,將她的雙手按到床上,珞薇用力掙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雙腿亂踢,正中珞珈的膝蓋。珞珈「嗷」了一聲,雖然吃痛,卻絕不撒手,珞薇猛地一口咬住了她的頸子。
「珞薇,珞薇。」珞珈不敢大聲,怕刺激到她,「快鬆口,不要咬姐姐,姐姐好痛。」
雖然不是第一次被咬,珞珈還是痛得眼淚亂湧,整個人都快抽搐起來。佳惠在一旁也說:「快鬆口啊,珞薇。你把姐姐咬壞了,阿姨不給你買葡萄了!」
但珞薇非但不鬆口,反而越咬越緊,一股血很快就從她的齒間滲了出來。兩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砰」地一響,有人在珞薇的頭頂上拍了一掌,珞薇頓時癱軟下來,雙目緊閉,不省人事。
珞珈和佳惠同時傻眼了,定睛一看,方弘逸不知幾時站在珞薇的身後,目色凝重地看著她們。
「哎!你幹嘛打她啊!」珞珈吼道,「方弘逸,你把我妹打暈了!」
「不打暈,她能鬆口嗎?」方弘逸說,「都快咬到你的頸動脈了。」
「那你下手也不能這麼重啊!」珞珈急忙將妹妹的身子放平,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低聲叫道:「珞薇,醒醒,你醒醒。」
珞薇安靜地躺在床上,任憑她怎麼拍、怎麼推、都一動不動。珞珈於是又去掐她的人中,還是沒有反應。一旁的佳惠試了試她的呼吸,又摸了摸她的脈搏後說:「呼吸、心跳都是正常的。」
「都正常?那為什麼不醒?」珞珈急道:「方弘逸,你剛才究竟幹了什麼?我妹怎麼變成這樣啦?咱們還是送她去醫院吧!」說罷掏出手機就要打120,被方弘逸一把按住:「你.妹睡著了,就這麼簡單。」
「這哪是睡著?這是昏迷!」
正說著,珞薇忽然翻了個身,閉著眼睛,摟著旁邊的抱枕,嘴裡咕噥了幾下,似乎如方弘逸所說進入了夢鄉。她的鼻翼有節奏地翕動著,片刻間傳來輕微的鼾聲。
珞珈不知道方弘逸是怎麼讓病情發作中的妹妹「秒睡」的,但他的確是做到了。
三人回到客廳檢查佳惠手臂上的傷勢,珞珈幫她上了碘酒,又重新包紮了一下,擔心感染堅持要送她去診所,佳惠說傷口不深且血已經止住了,她剛跟前夫吵了一架,有點頭痛,想早點休息,於是進了自己的房間。
珞珈看著一旁默不做聲的弘逸說:「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你忘了?我私自放你出清東街,我哥生氣了,我也回不去了。」
「那——」珞珈想了想說,「這附近有個如家酒店,還蠻乾淨的,不如你先去那裡住一晚?」
「我先幫你把地掃一下吧?這一地的玻璃肯定是安全隱患啊。」說罷不顧勸阻,拿起掃帚將地上的碎玻璃、爛水果掃到一起,倒進垃圾桶。珞珈去浴室找出拖把,將地板仔仔細細地拖了三遍。兩人又合力收拾好桌子,將沙發擦洗乾淨,將壞掉的電視機從牆上的吊架上拆下來。一切都做完了之後,珞珈歉意地對方弘逸說:「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你看我,都忘記給你喝水啦。」說罷拉開冰箱找了一瓶飲料遞給他,「冰紅茶,可以嗎?」
「不用了,我不渴。」方弘逸擦了擦額上的汗,「去看看珞薇吧。」
他們走進臥室,見珞薇在下鋪睡得正香,珞珈給她蓋上一條毯子,六平米的小屋十分逼仄,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堆著幾件衣服,導致方弘逸連坐的地方也沒有。珞珈只好說:「你想好住的地方了嗎?我送你去吧?」
方弘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呆呆地看著床鋪對面空空的牆壁,摸著下巴說:「珞珈,這裡有個門。」
珞珈迷惑地轉過身來,心中一震,牆上忽然出現了一道門,是個很尋常的木門,幾道藍光從門的那邊透過來。
「要不要進去看看?」
「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出現幻覺了嗎?」珞珈驚恐地抱住了他的胳膊,躲到他的身後。
門開了,印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客廳,純白的牆壁、純白的地毯、正當中一圈淺藍色的沙發。屋子的南邊是一整面的玻璃牆和玻璃門,牆外有個巨大的露臺,露臺的外面是一片深藍色海洋……
金色的月光,平靜的港灣,海水帶著點點的波光似乎一直流到天上,與遠處的星空融為一體。
「今晚我就住在這裡。」方弘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