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臺上的風很大，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海草味道。
欄杆上的白漆被潮溼的空氣腐蝕出斑駁的紋路。一旁有個門，往下再走幾級石階就是沙灘。
放眼望去，她們所住的地方是一道海灣，左邊是高聳的山崖，右邊是白色的海灘。星空璀璨、銀河倒垂、墨色的海浪在風聲中有節奏地拍打著，如痴人說夢，如情人絮語，只要傾耳聆聽，就可以帶走你所有的愁緒與哀傷。
細細的白沙在朦朧的月光下發出柔和的銀光。沙與海之間，是一層薄薄的水霧，遮住了海與岸的邊際。空中一輪圓月冷光四射，浩瀚的宇宙顯得更加空寂。
「冷嗎？」方弘逸問。
珞珈搖了搖頭，她還沒有從內心的震驚中清醒過來。鷺川是個內陸城市，市內只有兩條大江，無論從哪個方向走向海邊，都至少要跨越兩個省的距離。僅僅一牆之隔，她怎麼就從內陸走到海邊了呢？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產生了幻覺？
夜風很暖，吹到臉上十分舒爽。氣溫有些炎熱，像是盛夏、又像是熱帶。遠處有幾棵高大的棕櫚樹迎風晃動，恍惚間她以為自己到了美國的加州。
「這也是你的家嗎？」她倚欄看著遠方，伸手向空中探了探，確認這如詩如畫的風景不是一個巨大的背景牆或是什麼高科技鐳射投影。
「嗯。我喜歡海，所以常來。」
「這……不是真的海吧？還有這沙、這月亮？都不是真的吧？」在清東街上，珞珈問過同樣的問題，弘逸曾說天上的月亮星辰只是天花板上的塗料而已，他可以隨時修改。
他沉默了一下，說：「跟我來。」
他帶著她走下石階，脫下鞋子，赤足走在沙灘上。
沙很細很軟，他蹲下來，用手抓了一把，放到她的掌心：「摸摸看，這是不是沙？」
她在手中搓了搓，又聞了聞，沙粒從指間流走，落到腳背上，微微有些麻癢。
「還是不信？」他笑。
「這是哪裡？」
「某個熱帶海域，你不需要知道。」
她頓時緊張起來：「那我還能回去嗎？」
「當然可以。你是怎麼進來的，就可以怎麼回去，還是通過那道門。」
「那你呢？」她心想，如果有人在自己的臥室裡開了個門，可以自由進出，那還有什麼隱私可言？方弘逸要是嶗山道士，她可不想被他日日穿牆。
「一道門只有一個人有邀請權，我把這個權利送給你了。只有你邀請了我，我才能從這裡進出。」他說。
「那要是不邀請呢？你就關在這裡了？」
「我有別的出口。」他笑，「當然，我願意永遠留在這裡，做你的田螺先生。」
因為這句話，她覺得他並不是十八、九歲，他比他的面孔要成熟，這語氣過分殷勤，讓她起了疑心。
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打在沙灘上，浸溼了她的腳踝。她往深處走了幾步，一道大浪打過來，她驚跳起來，來不及退回，褲子全溼了。水是涼的，卻並不冷，果然是熱帶水域。
「你還是不相信這是大海，對嗎？」方弘逸說，「如果我跳進水裡摸到一隻海螺，你可願意相信？」
她點點頭：「見到海螺我就信。」
他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了上衣，交到她手中，挽起褲腿，大步向海水深處走去，珞珈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身子一僵，轉過身來。
夜晚的光線很暗，但她還是看得很清楚：方弘逸的背上、右臂上各有一大片類似燒傷的疤痕。幾乎整個後背都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即便是在月光之下，看上去也很十分刺眼、十分猙獰可怕。
她走過去，用手輕輕地摸了摸，疤痕皺褶扭曲、凹凸起伏、像是某種深度燒傷，又像是被濃酸潑過，可以想象當時的慘狀。
「你以前……受過傷？」她驚訝地問道。
「一次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
「就像你被汽車撞了——那樣的意外。我只是被火燒了。」
「你不是外星人嗎？」
「外星人就不可以有意外？」
「至少你們的傷口可以自動癒合吧？」
「不能。」他向她擠擠眼，「我們是比較低階的外星人。」
她無言以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跳入海中，瞬間消失。過了不到十分鐘他從水裡鑽出來，將一隻巴掌大的海螺交到她手中：「海底有很多，我挑了一下，這個最好看，送給你。」
海螺並不像她見過的那樣白而細長，反而是胖胖的咖啡色，很厚，很堅硬，上面有很多細小的凸起。珞珈找了一塊乾燥的沙地坐下來，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它，一邊說：「好吧，我信了。這是大海，要麼是太平洋，要麼是印度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