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歹說，張姐終於同意方弘逸可以和珞珈一起進入養老院。兩人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跟著張姐悄悄地來到奶奶崔寶蓮的病房。那裡本來是個雙人間，裡面還住著另外一位老奶奶，姓陳，因為癱瘓也是長期臥床。珞珈進來時，發現她連人帶床都已經搬走了。
「咦，陳奶奶呢？」珞珈問道。
「轉移去了隔壁的房間。」張姐低聲說，「陳奶奶的精神狀態不好，剛才一直在哭，我怕她害怕，就勸她先搬出去迴避一下。」見珞珈的眼皮紅紅的，拉著她的手又說：「你們好好地跟奶奶告個別就走吧。我去陳奶奶那邊看看她的情況怎樣了。待會兒院長到了，安排好一切之後，會有人打電話通知你過來辦手續、清理遺物，到時你們還可以再過來一趟。」
珞珈哽咽著說了聲「謝謝」，張姐隨即離去。
屋內燈光明亮，滿是消毒水的氣味。地板似乎剛剛拖過，乾淨得打滑。奶奶床邊的點滴架和監視儀都已經拿走了，只剩下了一張床，以及床上瘦骨嶙峋的老人。
奶奶已經擦洗乾淨了，換上了那件淺藍色的唐裝，當中五粒盤扣，襟邊繡著幾枝栩栩如生的梅花。她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但她的皮膚是蒼白的，渾身的血彷彿被抽空了一般，看上去灰沉沉的了無生氣。珞珈拉住奶奶的手，上面已經沒有了溫度，想起這雙手給自己洗過頭、掏過耳、補過衣、做過好吃的九樣小菜、忍不住低聲抽泣。珞珈沒有媽媽，住院的那些天，她沒少在奶奶面前撒嬌，一會兒要吃保通寺的上湯金針菇，一會兒要吃旺旺米豆，奶奶都不怕麻煩地給她買。雖然出院後奶奶很快也住院了，但三個月的相處帶給珞珈的親情足以讓她有勇氣抵禦後來面臨的一切。
想到這裡，她不禁失聲痛哭。方弘逸安靜地站在一邊，默默地遞給她一盒紙巾。
過了片刻，珞珈情緒漸漸平復，她在屋裡東張西望，又開啟床頭櫃的抽屜一陣翻找。方弘逸輕聲問道：「你找什麼？」
「奶奶的老花鏡，我想留作紀念。」
「是這個？」他從枕邊拾起一副金邊眼鏡交給她。
「就是它。奶奶一直用它看電視來著。」
珞珈將眼鏡放進口袋，她想多陪一下奶奶，又不願意讓張姐為難，於是用袖子擦乾眼淚對方弘逸說道：「這裡不能留，我們還是先走吧。」
說罷轉身向門外走去，方弘逸忽然道：「等一下。」
他掏出手機，走到奶奶的右側，一隻手扒開她的眼皮，一隻手點開手電功能。
「方弘逸，你想幹嘛？」珞珈變色驚呼，「別碰我奶奶！」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
她衝過去想拉開他的手，卻被他猛地一拽，拽到奶奶的床邊：「過來看看你奶奶的眼睛。」
「我不看！我不看！」她低聲吼道。
「不看你別後悔喔。」他冷冷地說。
他的語氣十分堅定，似乎暗示著什麼，她迷惑地低下了頭——
「注意她的瞳孔。」
手電的強光對準了奶奶的眼睛，方弘逸操控著光束，時遠時近，忽明忽暗，珞珈驚駭地發現奶奶的瞳孔隨著光的變化不斷地擴散收縮、猶如單反相機裡的光圈。
她記得醫生說過，瞳孔散大、對光的反射消失是腦死亡的表現之一。難道奶奶並沒有去世，是張姐誤判了？
她不停用手試了試奶奶的呼吸、又摸了摸頸動脈——沒有任何動靜。
就算是張姐誤判，值班醫生和120的醫生也不可能有錯啊！
她一下子驚慌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我奶奶是不是還活著？不行，我得趕緊叫醫生！」說完拔腿就要往門外衝，被方弘逸一把拉住：「珞珈，這人不是你奶奶。」
「不可能！這不可能！」珞珈將他的手猛地一甩，大聲吼道，「你瞎說！你騙人！」
「瑟族生物機器人甲辰3號瞭解下。」方弘逸說，嗓音出奇的鎮定。
「什麼？」珞珈瞪大眼睛看著他，「機，機器人？」
「嗯。」
「我的奶奶——」珞珈難以置信，「是機器人？」
「嗯。」
「我不信！」珞珈開始胡言亂語，「一定是你在我奶奶的眼睛裡搞了什麼鬼！是你手機電筒裡有什麼投射裝置！你們羿族擅長這種事，你們的牆上全是鬼的影子！」
「嘿嘿嘿——」方弘逸用力按住珞珈的肩膀，想讓她鎮靜下來，「這是你們瑟族的東西，跟我們羿族沒半點關係！你為什麼有一個機器人奶奶？安排在你身邊有何用意，這些你應該去問關城才對呀。」
珞珈驚得倒退一步：「關城？是他搞的鬼？這一切他都知道？」
「瑟族機器人非常先進，在模仿人類生物結構和行為體態上可以做到高度模擬，令普通人無法分辨。只有在停機的狀態下，才能通過照射瞳孔看出區別。」方弘逸拍了拍珞珈，將她往奶奶的面前一推，「你要是不信，就用你自己的手機照照看。」
珞珈當然不信！
她將信將疑地開啟手機，輕輕撐開奶奶的眼皮。那隻瞳孔果然在強光的照射下猛然收縮，關掉光源，又迅速擴大，顯示出對光線的靈敏感應。珞珈將頭湊到瞳孔的上方反覆觀察，懷疑瞳孔安裝了什麼特殊裝置，於是摘下手套，伸出食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左眼的眼球，就在這一瞬間，只聽「波」的一聲，那隻眼球從眼眶中彈了出來！
珞珈下意識地一抓，將眼珠抓在手中。
她嚇得不敢看，手也抖得厲害。恍惚間只覺眼珠上裹著一層粘液，q彈光滑，差點從指縫中溜掉。回頭再看眼窩，眼皮已經合上，卻明顯地塌陷下去。
此時此刻，珞珈的大腦已經不轉了，心砰砰亂跳，手握眼珠，呆呆地看著弘逸，胸口起伏，大聲喘氣。
弘逸微微驚訝，低頭問道：「哎，你怎麼把你奶奶的眼珠給摳出來了？」
「我沒摳！我沒摳！」珞珈快急哭了，連聲分辯，「我就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它自己就跳出來了！」
「可能那眼珠認得你吧。」方弘逸不緊不慢地說。
珞珈氣得跺腳：「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沒開玩笑呀，」方弘逸眨眨眼，「你靠近眼珠，眼珠掃描認出你是技術人員，以為你要修理，就自動彈了出來……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我也沒想到它會跳出來。」
正一籌莫展不知道如何是好，遠處走廊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聽動靜不止一人，珞珈正糾結著要不要把眼珠塞回去，發現方弘逸拿起兩張餐巾紙，捏成一個紙球，已搶先塞入到奶奶的眼眶中，將眼皮一合，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
「快走吧，別給張姐添麻煩了。」
「我不走，我要去問問院長這是怎麼回事！」珞珈氣得火冒三丈，「我把奶奶送過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現在變成機器人了？」
「也許院長也是個機器人呢？豈不是白問了？」方弘逸不知從哪裡找出一隻空的玻璃藥瓶，去衛生間裡接了半瓶自來水，示意珞珈把眼珠放入瓶中，擰緊瓶蓋後說了句「走吧！」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出門外，從安全樓梯上迅速撤離。
上了車，脫下防護服、摘下口罩，珞珈深吸一口氣，腦子開始飛速旋轉：「如果我奶奶是機器人，那我妹妹呢？是不是也是機器人？」
方弘逸想了想，搖頭：「應該不是。機器人沒有精神，哪來的精神病？瑟族機器人的主要功能是為主人服務，有多種人格設定以備主人挑選。通常情況下他們沒有脾氣、禮貌體貼、循規蹈矩、做事很少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