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觀光車，珞珈仍為永廉被暴力毆打而憤憤不平。在她的想象中，未來世界的機器人應該長得像「終結者」那樣鋼筋鐵骨、殺傷力十足，沒想到瑟族機器人竟是有血有肉、骨肉凡胎、受到欺負也不敢反抗。不禁為他感到悲哀：「在瑟族，機器人就沒有一丁點兒人權？」
「沒有。」永廉一手開車，一手接過珞珈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臉上的血，神情依然是不慍不怒，「首先，我們不是人。其次，我們沒有任何痛感，也就不會為此難受。」
「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這個問題您會問釘子和扳手嗎？」
「……」
「我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主人服務、為瑟族服務，主人滿意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所以我們絕對不能擅自攻擊，除非有特定的許可權或主人的命令，否則就是大逆不道、就會被生物降解。」
「生物降解？」這名詞珞珈第一次聽說。
「對機器人來說，等於死亡。」
「如果主人讓你反抗呢？」
「那我當然可以反抗。」永廉又說，「執行主人的命令永遠是第一位的。但如果反抗的物件比主人的職位更高，他也可以無視主人意志、直接處死我們。」
「也就是說，瑟族的社會有森嚴的等級？」
「也不盡然。只不過來到地球的這批瑟族都是軍人，軍人之間當然有等級之分。」
珞珈沉默了一下，在腦海中消化著這些知識，過了一會兒，問道：「誰是你的主人，永廉？」
「村長。」
珞珈默默地打量了他一眼，半天沒有說話。直到此時，她也無法把永廉看作是一個只會服從命令的機器，而不是一位有頭腦、有思想的活人。若不是被方弘逸點醒，也許她一輩子也看不出二者的區別。不禁心中暗想，如果永廉是村長的助理，那他應該是瑟族機器人中級別最高、許可權最大的一位。難怪先前在林中，怪獸們看見他，聲音都低了半截，顯然有所忌憚。儘管如此，冷峰在他面前發飆，他也不敢怎樣，只能是低聲下氣、點頭哈腰。瑟族機器人的行事作派，真的很難看懂。
觀光車安靜地向著後山的方向行駛。越靠近西陵山，地勢越是起伏不定，中心廣場的音樂聲漸漸消失。山霧驟起，遠處的路燈像空中懸浮的燈籠散發著淡而萎靡的光澤，彷彿隨時都會熄滅一般。
珞珈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咱們這是去哪兒？」
夜寒如水，她用力地搓了搓手。
「後山基地。」永廉擰了擰手把，觀光車開始加速，「您不是說想看望父母嗎？」
不知為何，珞珈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資料顯示西陵山上除了一些藥田之外，並沒有任何的人工建築。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冒出來一個基地？
「此外村長也很想見您。」永廉又說，「他正在回村的路上，讓我帶您到基地去等著他。」
「村長……也認得我？」
「這裡所有的人都認得您。」
觀光車很快就到達了路的盡頭、山的腳下。四周靜悄悄的，沒有燈光，也沒有任何的聲音，就連蟲鳴也聽不到，彷彿走進了某種真空。珞珈有些緊張，以為要下車了，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照明，被永廉伸手按住：「別下車，還沒到呢。」
正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盤，金屬結構，直徑五米左右，上面佈滿了灰色的晶體狀鱗片，彷彿一個巨大的吸盤緊貼在山體之上。鱗片是活動的，隨著某種節奏不斷湧起道道波紋，多米諾骨牌一般擴散開來，形成奇異的紋理。幾道金色光束穿梭其中，如神經元般勾勒出枝狀的線條。
與此同時，珞珈的身上出現了強烈的感應：印堂發顫，手背發光，出現金色的血管狀紋路。
「別怕。」永廉拍了拍她的肩，讓她鎮定下來，「這是基地大門，人類是看不見的。」
那門近在咫尺，珞珈伸手過去摸了摸，灰色的鱗片如水晶般冰涼，上面有許多細小的摺疊與孔隙，如人類的大腦、珊瑚的骨骼、指尖所觸、摺疊展開、上面的紋路亦隨之移動、出現變幻莫測的形狀。
「這是……什麼金屬？」珞珈好奇地問道。
「一種瑟星物質，類似人類的超穎材料，比那個更隱蔽、更先進。您能看見它，是因為瑟族的眼睛可以看到比人類更多的波長。」
話音剛落，圓形的大門忽然動了起來，上面的鱗片飛速穿梭、排列成螺旋的形狀，正中心忽然向內一縮，出現了一條黑色的隧道，一道隱隱的白光從隧道的盡頭處透了出來。
觀光車以一種懸浮的狀態向隧道內進發，很快，大門就從身後關閉了。
四周有光，並不黑暗。
「你們把這座山挖空了？」珞珈問道。
「不是向上挖，是向下挖。」永廉說，「基地在大山的底下，很深很深。」
珞珈正想問「很深很深」是有多深？一百米？兩百米？觀光車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到達了隧道的盡頭、平穩地停在一個金屬平臺上。
珞珈從車上走下來，舉目四顧，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地洞的上方，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金屬腔體之內。光線很暗，一眼看不到對面，也看不見盡頭。與大門的材質相仿，腔體的四壁都是晶狀鱗片，泛著詭異的銀光。站在地洞的邊緣往下看，下面懸浮著數十個巨型的「喇叭花狀」金屬結構，或高或低，或大或小，一個挨著一個，互相纏繞，蜿蜒而下。與這些「喇叭花」交織在一起的是一些透明的管狀通道，裡面可見移動的光源，如一個個電梯四通八達。
珞珈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些金屬、這些結構、這些管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如果說地面上的遠人村與地球文化「打成一片」，這個巨大的地洞以及裡面的建築，毫無疑問來自外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