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帶著關城離開遠人村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商務車裡坐著六個人。
開車女生叫洛櫻,和珞珈年歲相當,穿一件黑色的緊身衣。中等個頭,瓜子臉,長著一雙細長的丹鳳眼。人很和氣,笑起來一左一右兩個酒窩。飛廉說她本來是大風族洛家的一個助理,現在大風族沒人了,就調到了安全部。
另外兩人是賀易平與龔曉宇,各穿一襲黑色的風衣。在珞珈的印象中,他們只會揉麵做點心,不知道跟過來幹嘛。
派這麼多機器人陪著關城出村,似乎有些大題小作。珞珈再三申明自己沒有惡意,到了麗珠小區就放掉關城。
可是沒人願意相信她。
釋放水息後,珞珈對關城一直心懷愧疚。
她沒想到是這麼嚴重的癱瘓,身體除了頭部以外都不能動彈。飛廉說關城以前受過重傷,免疫力低下,只怕抵抗不住水息的毒性,擔心癱瘓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你可不可以現在就解毒?我們保證把你平安地送到麗珠小區。」他問。
「不行。」珞珈態度堅決。
接上止痛泵後,眾人把關城抬上了汽車,動作格外小心,整個過程花了三十分鐘。
上了車,關城眉心緊蹙,閉目小憩。珞珈坐在他身邊,心中忐忑不安。她責問自己是不是做過了頭,思來想去,覺得沒有。如果說不出矰子的下落,她的日子只會更慘。當然,中毒的如果是關緒,她會好受得多。
想到這裡,她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關城,他呼吸輕淺,似乎睡著了。
汽車不知碰到了什麼,忽然晃動了一下。關城猛然睜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見一切正常,正要閉眼,珞珈拍了他一下,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話一齣口她就知道說錯了,但已經來不及了。關城怪眼一翻,冷笑:「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應該很舒服?」
「……」
「當你向我發動水息時,有沒有考慮過後果?哪怕是一秒鐘?」
「……」
「既然沒考慮,就別假惺惺。」他冷冷地看著她,「搞得我現在身上不舒服,心裡更不舒服了。」
「把我關在基地裡強行上傳——」珞珈懟道,「我也不舒服。」
「那不是我的命令。」
「那是你父親的命令。」
「你是不是吃了豹子膽?居然敢劫持村長?就憑你這身手,能對他釋放水息?他是你師父,你的功夫都是他教的,你忘了?」他一臉怒氣地看著她,「要不是我動作快,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中閃過。
在她動手的那一刻,關城已經看出來了。他本可以全身而退,讓父親制服她,但他卻故意中圈套,幫她換回自由……
她立即掐滅這個想法:關城沒那麼好。
他和方弘逸一樣,這麼做只是為了感動她,爭取她,一切只是為了拿到矰子。
她的心開始一點一點地變硬。
「你怕村長,我可不怕。」她說,「再說我也死不了,除非村長捨得你一條命。我們一起注射了同生素,你忘了?」
「我怎麼可能忘記自己做的蠢事?」關城的喉嚨咕噥了一下,發出一堆含糊的詛咒。
珞珈又看了他一眼,關城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雙目直視,雙唇抿成了一條線,一副又生氣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居然——還是那麼好看。
「嘿,」她的語氣柔和了,「鷺口區很快就到了。」
其實他們剛剛出村不久,大約十五分鐘的樣子。
車窗上裝著厚厚的遮光簾,珞珈掀開一角向外望去,發現汽車在一條彎曲的林間小道上行駛。
沒有路燈,沒有農家,兩邊都是黑魆魆的大樹。
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銀河如洩,星辰萬點。
橘黃色的車燈像一隻發光的小獸在樹影間穿行。兩旁的樹不高,枝條噼裡啪啦地打在車身上,叮叮噹噹,好像在下冰雹。
珞珈不記得來時走過這條路,過了十分鐘後,更加確定這是另外一條路:穿過更多的山林湖泊,更崎嶇、更偏僻、更多沙石。但大方向沒錯,從它經過的交叉口來看,汽車一直在往南開。
車裡靜悄悄的。
珞珈試圖與賀易平、龔曉宇寒睻,發現他們全都心不在焉。飛廉則專心照顧關城,不停地測量著他的生理資料。
一路的顛簸讓人昏昏欲睡……珞珈不禁打起盹來。
她剛剛閉上眼睛,忽聽「砰」的一聲巨響,有物穿窗而過,無數的玻璃碎片向她襲來——
六座的商務車,第一排坐著洛櫻和龔曉宇,第二排坐著珞珈與關城,賀易平與飛廉坐在第三排。
聽到響聲的同時,珞珈下意識地抱住了關城,替他擋下了一撥碎片。
「是羿族。」洛櫻叫道。
汽車一個急拐,開足馬力向著林中小道衝去。
夜風從破了的車窗呼呼地刮進來,珞珈手忙腳亂地清理著身上的玻璃碎片,關城問道:「你沒受傷吧?」
「沒有。」
破的那扇車窗屬於副駕,也就是龔曉宇的位置。珞珈正好坐在他的身後,大多數碎片被座椅擋住。
她叫了聲「水手大哥」,無人答應,於是解開安全帶,探頭過去察看情況,瞬間驚得一臉煞白——
兩支紅箭分別從龔曉宇的雙眼穿過,將他的頭牢牢地釘在椅背上!
「水手大哥?龔,龔曉宇?」珞珈推了推他,發現他一動不動,身體有些僵硬。
他眼中的紅箭開始溶化,開始往下滴一種橘黃色的液體,有一滴滴到珞珈的手上,洛櫻一腳踹開車門,第二腳就要將龔曉宇蹬出車外。被珞珈一把死死地拽住:「喂!你瘋了?他受傷了!」
「他已經死了,身上有水息,」洛櫻無動於衷地說,「不能留在車上。」
「他不是機器人麼,換個零件不可以嗎?」
很顯然,洛櫻沒時間理論,猛地一腳,將龔曉宇踹出車外——珞珈恐怖地看著他的屍身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後不見了。
那個文靜羞澀、天天和珞珈一起做蛋撻和慕斯蛋糕的龔曉宇不見了!
她只覺心中一酸,就想罵人,汽車忽然一個急拐,緊接著一道急剎!
「前面有路障,」洛櫻喊道,「大家準備一下。」
珞珈被強大的慣性甩到一邊,車門開了,賀易平與洛櫻第一時間衝出車外,他們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樣武器——一隻鳥嘴形狀的槍,附帶一根環形的手鍊。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專來「突突」、「突突」之聲,無數支紅箭穿窗而過,所有的車玻璃應聲而碎。飛廉一面將關城的座椅降到最低,調成180度,讓他平躺而下,一面對珞珈說道:「我們遇到羿族突襲,人手可能不夠,珞珈,為了主任和你自己的安全,可以現在給他解毒嗎?」
說這話時,關城看了珞珈一眼,目中略過一絲嘲諷。似乎想知道她的回答。
珞珈沒有點頭,只是說:「如果真有危險,會的。」
好不容易想辦法逃出來,她可不想功虧一潰。
「你會開車嗎?」飛廉又問。
「不會。」
沒有時間多勸,飛廉拿起鳥嘴槍,說了句「待在這裡,別出去」,衝出門外。
玻璃沒了,窗簾還在。
夜風很涼,呼啦啦地吹進來,珞珈意識到自己只穿了一層單衣,覺得有些冷,回頭看看車內,沒有多餘的外套。
她貓著腰,掀開簾子的一角,偷偷地向外望去。
汽車開著明亮的霧燈,前面的馬路上倒著一棵大樹,附近瀰漫著一團紫色的煙霧,當中幾個晃動的光點,夾雜著一些人影,都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