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下決心要好好用功,一步步地從巴紐勒到吉歐諾、莫泊桑本本讀下來,每天不懈怠地閱讀普羅旺斯報紙、聽收音機裡機關槍一般連珠炮的新聞播報,並企圖搞清楚這個人人都說是合乎邏輯的語言。
我認為法文簡直是個神話,是法國人發明來讓外國人發狂的語言。
例如,名詞與專有名詞的性別區分,邏輯在哪裡?
為什麼隆河是陽性,而都漢思河是陰性?
兩者都是河流啊?
如果一定有性別,為何不能是同性呢?
但是當我請教法國人這個問題,並要求他解釋時,他就會在源頭、支流和水災上發表長篇大論,而自以為已經合理解答我的問題。
接著又繼續告訴我海洋是陽性的,海是陰性的,湖是陽性的,水坑是陰性的。
我看那些水自己都被搞糊塗了。
他的長篇大論並不能改變我的看法——屬性的存在只是讓日子更難過。
它們奇怪與任意出現的方式,即使是尊貴的騎士對如此細微的分隔也會感到不滿意。
法文的「陰膣」(vaegin),一字竟然屬陽性,這……這如何期望滿頭霧水的年輕學生合理使用這種將陰膣列屬為陽性的語言呢?
此外還有受詞的「他」(lui),此字往往躲在句子前等著陷害我們。
「他」用在某些句子時會搖身變成女生受詞的「她」,嗚呼哀哉矣!咱們常常摸不清此字所指的性別,總得等到句中的主詞「她」或「他」出現時才恍然大悟。
比方demandez一lui到底是「問問他」還是「問問她」?peut一etrequellepoutvousaidez,到底是「也許她可以幫你」還是「也許他可以幫你」。
真是充滿懸疑。
顯然的初學者一定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特別是當一個人的名字是中性時,像約翰瑪莉或瑪莉皮爾,那更糟糕了!
不過這還不算最難的,事實上光怪陸離的事每天都可發生在法文上。
最近有一篇報導搖滾歌手約翰-哈利地(johnnyhallyday)結婚的訊息,上面描述新郎約翰因新娘的禮服大受讚美。
句子是這樣寫的:ll,estunegrandevedette。意思是:「他是位出色的女明星」。
嘖嘖,短短一個句子,居然可以把明星變性,而且還是在他的婚禮上。
也許因為法文如此之繞舌與複雜,幾世紀來它一直是外交語言。對外交而言,簡單與明朗不重要,甚至要逆道而行。
眾所皆知,慎重的檔案反倒需故作混淆含糊,以便可有不同的解釋。因此,根本無法期盼外交官使用非常簡潔明白的話來表達他們的意思。
根據亞力士-迪爾(aiexdreier)之定義,外交官是那種三思而後言的人;發揚幻化多變及撲朔迷離本色才是最重要的。
法文也許就是被髮明來推動語言學的苗芽,在每一個句子裡的最細微處生根開花。
不過法文的確是個美麗、柔順、浪漫的語言,雖然它還不至於被奉為國寶,或被認定是一種人人都應該會說的語言,而致將一堂法文課稱之為文化語言史。
但我們可以想象那種害怕外國文化侵蝕法文而傷害其純正主義所導致的驚慌。
純正主義者所恐懼的侵略是從「週末」」(leweekend)這個外來字開始的,它悄悄進駐,從香奈兒到巴黎。
與此同時,畢卡勒(pigalle)地區一家夜總會老闆也為他的新大廈命名為「性感」(lesexy),這個外來語連鎖造成「週末性感」(leweekendsexy)飯店的命名,以讓巴黎飯店的股東們大樂,但卻也引起布朗登(brighton)地區反對者及其他同業中不含「色情」色彩的度假飯店經營者失望。
語言侵略還不止於臥房,也滲透到辦公室。經理現在派有job(工作),如果工作壓力太大,他就會覺得自己stresse(承受壓力)。也許因為處在一個商業叢林的lemarketing(市場競爭)下,這位可憐蟲工作過度;甚至無暇吃頓傳統的三小時午餐,只得吃fastfood(速食)。
這是最糟的英工法文,它激怒法蘭西斯學院的老學究。
我不怪他們,這些可惡的侵犯奪蝕了這樣一個優美的語言,實在是件羞恥的事。換句話說,簡直是可悲(lespits)——此乃另一句英式法文!
造成日益氾濫的英式法文原因是,法文字的字彙比英文少得太多,同樣的字也許有許多不同的含意。
例如在巴黎,jesuisravi通常代表「我很高興」之意,但在梅納村的前衛咖啡館,ravi又有另一個幾乎完全相反的意思——我是鄉巴佬。
為了掩飾我的困惑,至少為了避免落入語言陷阱中,我學著像當地人把話含在口中,咕嚕地用含糊但富有表情的語調說話。
大口吸氣,振動舌頭,喃喃地說「班,烏以」(behoui)——是呀!是呀!這是用來轉換聊天話題的過場詞。
其中最具彈性,最有用的簡短清楚的句子就是「阿蹦」(ahbon)——真的嗎?同時可以當做問句及非問使用。
從前我以為它表達的只是它字面上的意思,但其實不盡然。
在一個典型的會話裡,如果要表現出適當而正確的悲哀及憂傷的程度,就會有下列的對話出現
「小約翰-皮爾這次真的闖禍了!」
「烏以?(真的嗎?)」
「班烏為!(真的啊!)他從咖啡館出來,騎上他的車,結果車子撞得稀爛,他撞上一道牆,擋風玻璃撞碎了,頭撞破了,腿斷成14處,這不打緊,他還同時撞上一位警察。」
「啊蹦?(真的嗎?)」
隨著音調的抑揚頓挫,「阿蹦」可以表示驚訝、不相信、無所謂、生氣或是高興。短短的兩個字,乖乖,卻有如此非凡成就。
同樣地用兩個單音節字,也可以完成一段簡短的會話,「撒瓦」(sava)如果逐字翻譯,意思是「它走了!」但其實跟「好嗎?」同音。
每天在普羅旺斯四周的城鎮,熟人在街上巧遇,先是習慣性的握手,然後開始下面習慣性的對話:
「撒瓦?(好嗎!)」
「烏以,撒瓦,撒瓦,埃富?(好,很好,很好,你呢?)」
「蹦,撒瓦!(很好啊!)」
「比昂,撒瓦阿羅喝!」(一切都好!)」
「烏以,烏以,撒瓦!(是啊,都很好。)」
「阿累,囑喝瓦喝!(好吧,再見!)」
「屋喝瓦喝!(再見!)」
有些場合,語言本身無法充分發揮時,就得靠聳肩、嘆氣及沉思般的停頓加以配合。
如果天氣晴朗,陽光普照,不趕時間的話,更可維持二至三分鐘的寒暄交談;自然地、從容的、快樂的鄰居致意的臉龐,會在早上上街買菜的途中碰見許多次。
幾個月下來,這種簡單的碰面,很容易讓人誤以為自己在法文口語上已有明顯的進步,甚至敢參加法國人的聚會,而他們也聲稱聽得懂你的法文。
當時機成熟時,他們會以另一種語法送給你做為友誼之禮,而這當然的又製造了一套讓你飽嘗愚弄的機會了。
他們開始稱呼「你」代替「您」,這是一種親密的表示,而這個字本身也有自己的動詞。
法國人從「您」改口為「你」的這一天,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天,這是個錯不了的訊號,表示經過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後,他決定喜歡你了!如果你不回應對方的話,是非常粗魯且不友善的。
就這樣,當你終於習慣用「您」及相關的複數用法時,又一頭栽進「你」的花花世界裡——除非你想學前法國總統吉斯卡爾(giscard)刻意用「您」稱呼他的夫人。
我們結結巴巴地說法文,違反所有的文法屬性規則,使用長且繞口的句子,只為避開使用「虛擬式」的困窘及字彙上的錯誤與不對稱,希望我們的朋友不要因為我們如此虐待他們親愛的語言而給嚇倒。
他們既好意又仁慈地表示我們的法文不會嚇壞他們,我很懷疑;但我可確定的是,他們希望讓我們有在家的感覺,除了享受溫暖的陽光外,還能天天享受不同的溫暖友誼。
至少這些是我們所經歷過的,很顯然並非人人皆然,有些人不相信,有人憎恨之,也有人直接指責我們的快樂是罪惡的,並說我們對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忽視大家常常描述的關於普羅旺斯黑暗的一面。
一些不好聽的陳腔爛調,如不誠實、懶惰、頑固、貪婪、及粗暴等,似乎這一切惡劣德性,對誠實,勤奮、公正、無辜的外國人是生平所僅見,完全無法理解的。
當然普羅旺斯有壞蛋、有老頑固,就如同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這裡也充溢著不同的人性面。
但普羅旺斯特別眷愛我們,我們感到非常幸運,我們不僅僅只是踩在別人國土上的永久觀光客而已,我們受到歡迎,備感快樂。無怨無悔,唯有喜悅。
謝謝你,永遠的普羅旺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