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舟一早醒來,邵榮還沒醒。邵榮的手環在他腰間,腦袋也枕在他頸窩裡,大冬天的,兩個人身上竟悶出些汗來。俞舟小心翼翼地從邵榮懷裡掙脫,轉頭看了眼邵榮近在咫尺的臉龐,有些晃神。
俞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和人這麼親近。
遇見邵榮是意外,和邵榮上床是意外,和邵榮回家也是意外。這麼算起來,他生命中大部分的意外,竟都和邵榮有關。
可意外不會一直存在。
兩條線偶然有了交集之後往往不會再相遇,將來只會漸行漸遠漸漸陌生。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分開後會再度交集的可能性非常小。
俞舟去廚房放好買回來的食材,為自己和邵榮準備豐盛的早餐。邵榮聞著香味起床,洗漱完畢出來便見到俞舟坐在那裡等自己。邵榮眉頭微挑,往俞舟身邊一坐,要俞舟喂自己吃。
兩個人鬧著吃完了早餐,邵榮拖俞舟去屋外的沙灘上曬太陽。邵榮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斜睨姿勢有些僵硬、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自在的俞舟嘲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的躺椅上扎滿了釘子。」他懶洋洋地沐浴著陽光,「出來玩玩多舒坦,就不該回家管那些破事,一個兩個不是想和我搭關係就是想把女兒孫女推給我。」
兩個人在海邊消磨了一上午。
臨近中午,邵榮接到狐朋狗友的電話,說他一個人跑出來玩不夠意思,他們也追過來了,讓他出來聚聚。
邵榮瞅了眼在廚房裡做午餐的俞舟,笑著答應下來,和俞舟說了一聲就出去了。
俞舟本來準備了兩個人份的食材,邵榮出門後他眉頭皺了皺,看著洗好的食材好一會兒,又把多餘的一份分出來收回冰箱裡頭。俞舟最不愛浪費食物的。
邵榮不在,俞舟自己吃過午飯,猶豫了挺久,帶著手機出了門。
這對俞舟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昨天和邵榮出去也只走了一小部分,俞舟一個人走走停停,看什麼都覺得挺有趣,還把看到的有趣的食物造型給拍了下來,準備回去琢磨琢磨。
過年期間路上游客不算太多,俞舟走了小半個小時,忽然看到一間樂器行。他拿著手機的手頓了頓,腳像是在地上紮了根一樣,根本挪不動了。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街口。
街道上來回的都是陌生人。
沒有人認識他。
對,沒有人認識他的。
俞舟鼓起勇氣走過馬路,推開那家樂器行的門走了進去。
伴隨著叮噹叮噹幾聲清脆悅耳的風鈴響,樂器行的老闆笑著招呼:「歡迎光臨。」
俞舟侷促地回了個笑,在樂器行裡看了起來。
前頭是酒吧一條街,下午和晚上都有人駐唱,平日裡挺熱鬧的,這店裡卻很安靜。俞舟走了一小會,停在吉他區。
大大小小、外形不一的吉他安安靜靜地懸在面前,令俞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小時候,外婆常把他帶到醫院去。外婆要工作,他就坐著自己玩,別人來逗他他都乖乖應著。有時候輪到外婆休息,外婆就教他彈吉他,外婆說:「越是生病,越要有好心態。音樂是個好東西,可以舒緩壓力、緩解悲傷。」
外婆閒暇時還常常給病人彈吉他,許多人都親切地稱她為小鎮裡的「吉他醫生」。
可是那麼好的外婆,卻因為醫院的一次醫療事故被患者家屬朝要害捅了好幾刀,最終沒能救回來。
辦完外婆的葬禮後,外公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到他上高中之後終於也撐不住去了。父母早離婚了,好些年前已經各自再婚,俞舟剛被接到首都,這邊住幾天,那邊住幾天,變得越來越安靜。
俞舟拿起一把吉他。
也許一直把傷口留在心裡不去管,反而會讓它糜爛流膿、越來越嚴重。他和邵榮也要結束了,他該好好地面對自己不敢面對的一切了。
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不是嗎?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並沒有蓄意勾引誰,也沒有想過把誰拉進地獄、拖入泥沼——誰說男人喜歡男人就是「地獄」、就是「泥沼」呢?
像邵榮就從來不會這樣覺得。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成邵榮那樣。
「喜歡的話,可以試一試。」樂器行老闆走了過來,和善地招呼俞舟。今天沒什麼客人,他特意走過來和俞舟搭話,紓解一下獨自守店的無聊。
俞舟有點緊張。他靦腆地點頭說:「謝謝。」
俞舟許久沒碰吉他,在樂器行老闆的指導下除錯好,仔細回憶著腦海裡那些早已有些模糊的樂譜,短短地彈了一曲。
樂器行老闆是內行人,一聽就知道俞舟彈得很不錯。他滿面笑容地誇了俞舟好幾句,俞舟越聽越不好意思,掏錢把吉他買了下來,帶著吉他落荒而逃。
抱著個大傢伙,俞舟不能再慢慢逛了。他正準備按原路回住處,卻聽前面的酒吧裡有人喊他:「喲,這不是嫂子嗎?我們正數落著邵榮呢,跟你一起來的也不把你帶上。」
俞舟一僵,抬頭看去,只見邵榮坐在臨窗的座位上悠然地看著他。他抱著吉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那人還在起鬨:「嫂子你抱的是什麼?感覺像吉他啊,沒想到嫂子這麼多才多藝,又會做飯又會治病就不說了,連吉他都會彈。過來玩玩唄,也彈給我們聽聽啊!」
俞舟下意識地看向邵榮。
邵榮也在看俞舟。
俞舟這人是悶葫蘆,總不聲不響的,要不是他心血來潮把人帶回家,他還不知道俞舟下棋能和他爺爺下得旗鼓相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