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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背後說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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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州學縣學的生員們受到范仲淹、王安石鼓舞,雄赳赳氣昂昂地下鄉去了。有些原本就從鄉下熬出來的生員們還好,吃得好、睡得香,想到考評能拿個優等,還能在鄉親面前刷一波好名聲,感覺不要太開心!

那些城裡的生員可就受苦受難了,鄉下地方,哪怕拿出最好的東西來招待他們,還是讓他們吃不習慣睡不著覺。

想想吧,入夜之後蚊蟲亂飛,群蛙亂叫,白天到處髒亂差,茅廁裡面是兩塊橫木懸在糞坑上,糞坑裡……糞坑裡就不說了,提起來根本吃不下飯。這樣的環境,叫他們怎麼堅持得住?

可一想到范仲淹、王安石的一番勸言,生員們只能紅著眼眶堅持下來。

當第一批下鄉的「城裡人」生員們頂著蚊蟲叮咬的滿身紅包、瘦削黝黑的臉龐回到家,那些個把兒子送去州學、縣學的豪強富戶全都心疼壞了,直勸兒子:「別去了吧,太辛苦了!」

這批生員卻都連連搖頭,在家待了一天之後又再一次下鄉。

……

王安石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發現兒子的日子過得非常逍遙:小小的書房裡放著冰,可見一整天都沁涼得很。妻子坐在軟榻上做針線活,女兒坐在兒子旁邊畫畫,而兒子則拿著本閒書在那翻著看,書桌上還擺著吃了幾口的冰沙,顯然是婢子剛給他送上來的。

王安石在心裡算了算,一點冰可以讓妻子兒子女兒享受一天的冰涼,應當不算太奢豪。

左右家裡的錢不是歸他管,王安石在心裡嘀咕過後也就邁步走進去,考校起王雱的功課來。

王雱老實得很,不管是誰給的任務他都一絲不苟地做完。王安石調教了一番,心裡免不了一陣疑惑:這小子明明老老實實的,怎麼就有那麼多功夫瞎倒騰?

王安石沒找到能找碴的點,只能捏著鼻子放王雱一馬。

王雱倒是很孝順,麻利地拉王安石坐下吃點冰消消暑。自從周家兄嫂把製冰棒的生意做大做強,又有周文周武幫他跑腿,每天往家裡供應點冰塊壓根不是事兒。

王雱總算擺脫了酷暑的折磨,享用上大戶人家的消暑待遇了。

王雱摸出兩個冰鎮過的蜜桃,拿刀子給王安石削桃子,邊削邊說:「爹,青州這兒的蜜桃可真甜,個頭又大,您也嚐嚐看。」

王安石睨他。

王雱給王安石說說自己的想法:「今年蜜桃長得很好,青州境內銷不完,價錢也賣不高,爹你不如組織個文會,邀請大夥一起來品嚐這新鮮可口的青州蜜桃。」

文人開文會嘛,你來都來了,總得作首詩不是?你得誇誇主辦方對不對?

到時候把詩文彙總起來,印成小冊子到處派發派發,要是有一兩首撐得住場子的詩文,這冊子立刻就火了,青州也跟著火了!

王雱娓娓說完自己的想法,賣力忽悠王安石:「這邊有把果子做成果脯的習慣,我琢磨著讓人搞個統一包裝、統一名號,把青州果脯的品牌打響了,往後青州這些果子都能賣個好價錢。若有人想吃新鮮的,也能趁著好季節親自來吃。」

王安石道:「就你歪點子多。」開個文會叫人家過來吃蜜桃,然後把人家的詩文當廣告用,也就這滿眼只能看到錢的小子能想得出來!

王雱知道王安石的臭脾氣,沒再多說,將削好的蜜桃往王安石口裡送了一塊:「您嚐嚐,童叟無欺,汁多肉甜!」

小妹在一旁巴巴地望著,等王雱喂完王安石了,也啊地一下張開嘴,意思是「我要我要」。

王雱往小妹嘴巴里也送了一塊。

小妹高高興興地吃了,也學她哥說話:「汁多肉甜!」

吃過晚飯,王安石和王雱一起散步去范仲淹那邊,王雱在琴亭裡練琴,王安石則和范仲淹說話。范仲淹當了一輩子事必親躬的人,老來遇到脾氣比自己還要執拗幾分的王安石,想做事竟搶不過他。

范仲淹聽王安石把王雱提的建議說了一遍,笑道:「這小子還是不死心。」他赴任之初王雱就給他寫了個小冊子,要他多組織組織文會,聚集起文人一起來青州吹吹牛逼,把青州吹成風景名勝區。

王雱和這年代的文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對許多東西沒有敬畏之心,不管是王聖先賢還是達官貴人,在他眼裡都不甚重要。

這一點范仲淹看得出來,王安石更看得出來。王安石嘆了口氣,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該拿這個兒子怎麼辦,希望范仲淹能幫忙好好教導。

范仲淹沉吟良久,才道:「未必不好。」

這樣的孩子,他心裡愛惜多於愛重,他自己兒女不少,門生也多,可若論哪一個最讓范仲淹覺得貼心,那肯定是王雱。

范仲淹看向王安石,這年輕人有能力,也有魄力,肯做事、敢做事。只一點讓他憂心。

用人。

若說王雱用人是先收人心,那王安石絕對是「唯才是用」,只要對方能幫他做某件事,王安石就會讓他去做某件事,而不會考察他的德行、考慮他的為人。

若是像在鄞縣那樣周圍都是君子,那王安石做起事來肯定事半功倍,順暢無比;可若是周圍君子小人皆有,甚至周圍皆是小人,王安石免不了會招來禍患!

王安石見范仲淹注視著自己,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忙問:「怎麼了?」

范仲淹緩聲將自己的憂慮說了出來。照理說,他不該對旁人這麼指手畫腳,可隨著他與王安石相處的時日增多,他能感受到這個年輕人的不一般。

范仲淹道:「你這人長於識君子,短於識小人,我怕你將來為小人所害。」

王安石聽了范仲淹這話,靜靜地在心裡琢磨起來。

他入仕頭幾年在揚州當籤書淮南判官,只負責簽署一些公文,沒甚可以有建樹的事可做;到鄞縣之後他放開了手腳,什麼大膽的想法都敢去嘗試,也都給他做成了。因此自請調任青州之後,他做起事來從不瞻前顧後。

一來是在鄞縣的成功嘗試給了他底氣,二來則是因為他知道範公和韓琦不一樣,範公肯定會支援他的這些想法。

現在範公都和他說起心裡話來了!若不是喜愛他這個後輩,範公怎麼會這樣告誡他?

王安石心中歡喜,面上更是認真又誠摯:「範公的教誨我必定牢記於心。」

王安石領了王雱回家,入睡前還真翻來覆去地琢磨范仲淹給他的那句話:長於識君子,短於識小人。

以前他還真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可範公給他分析:同樣一個政令,落到不同的官員手裡可能發揮出不同的作用。若是有小人貪名圖利趁機作亂,到時候就不僅僅是個人的得失問題,還會導致良法變惡法,成為人人唾罵的存在。這樣的話,你的初衷就無法達成了。

王安石的初衷是什麼?富國強兵。範公這番勸說還真抓住了他的要害,他的種種想法都在繞著這個目標轉,絕不願意任何人阻撓他去實現它。

但要識別小人談何容易。

白居易寫過這樣的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誰復知?」在小人沒幹那些個小人行徑之前,誰又知道他藏有禍心?

王安石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王雱見他爹精神不大好,拉著他爹談心,沒一會兒就從他爹口裡套出了范仲淹那句評價。

王雱心裡給范仲淹點了個贊。不愧是變法先鋒,果然有經驗,一下子看出他爹的大問題!

王雱麻溜地增油添火:「範爺爺這話說得對啊!若是把您那些想法交給一些無恥小人去執行,簡直相當於您十月懷胎艱難生下孩子,卻把孩子交給個那些無德之人去教養——不出幾年必然會把孩子給養歪!你往後就把您那些想法當孩子看,挑到了適合的人才讓他們上,沒適合的人選寧願不上!」

王安石瞪他。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比喻?

瞪完了,王安石又覺得有哪裡不對。他眯起眼看自家兒子:「你是不是偷看我東西了?」

王雱一臉無辜:「沒有沒有,你在說什麼?我才沒看過你寫的那什麼青苗法啦,免役法啦,我不曉得我不曉得!」見王安石臉色越來越不好看,王雱當機立斷地跑去找他娘,口裡叫嚷,「娘,早飯好了沒,爹說他餓了!」

王安石:「……」

這樣的兒子,還是扔給別人養算了!

吃過早飯,王雱就捧著王安石給安排的一堆功課去找范仲淹告狀了:「我還是個孩子,怎麼可以讓一個孩子做這麼多功課呢?像我這麼大的小孩,不該開開心心地和小夥伴們踢踢毽子、掏掏鳥窩嗎?還氣我看他寫的東西,寫出來不就給人看的嗎?又不是閨女,得養在深閨不讓人看!」

范仲淹笑罵他:「你就別老氣你爹了。」

王雱可不會輕輕鬆鬆認輸,既然他爹都知道他偷看了,他索性把王安石的手稿按照大體意思給范仲淹寫了出來,讓范仲淹這個擁有變法經驗的人給王安石參詳參詳。

范仲淹看完後久久不語,直至察覺王雱還坐在一旁等著他發表意見,才說:「法是良法,只是要推行開並不容易。遠的不說,就說這青州與杭州施行起來便大不相同,更別提舉國有三百餘州,州州情況不一。」

范仲淹說著說著,忽地意識到王雱不過是個八歲孩童,當即收了話頭讓他自己玩去,說回頭會和王安石細細商量。

王雱得了范仲淹這話就放心了。王安石現在的方案是和司馬光書信討論過後才定下來的,再和范仲淹討論討論肯定更加完善!這些大事還是他們比較擅長,他就不瞎指手畫腳了。

王雱輕輕鬆鬆地去找柳永玩耍。要王安石他們開文會不容易,還是柳永比較好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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