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過了沂山,又找佛寺蹭了頓齋飯,拄著杖走在田間看著沿途風光,見一農戶迎面走來,又是一陣驚異,口中仍是叨唸「怪哉怪哉」。
這一路怪哉到青州城外,老和尚仰頭看著那巍巍城牆,更覺稀奇,這青州何時成了那文氣交匯之地?老和尚拄著杖進城,城內道路通暢,車馬如龍,十分熱鬧。老和尚找了處佛寺住下,聽著眾僧說起青州的稀奇事。
自打範知州他們過來之後,青州不僅文教興旺,熱鬧事也多了許多。開春之後州學生員們先是舉辦了蹴鞠賽,又下鄉幫助農戶們春耕,一個個曬得皮膚黝黑、身體精壯,一頓飯能吃十個八個烙餅!
當然,最了不得的是王通判家的小衙內,這位小衙內年方八歲——哦,如今已經年方九歲了,卻已能在州學裡考頭名,不虧是範知州與王通判親自教出來的!
這一夜,范仲淹早早歇下,到了半夜竟也如王安仁一般從夢中驚醒。妻子還在睡,范仲淹沒驚動她,第二日才與她說道:「昨天夜裡我夢見自己邁過了一道坎,邁過之後身體感覺鬆快多了。」范仲淹妻子便勸說范仲淹去寺裡走一趟,上一炷香圖個心安。
范仲淹少年時常年住在佛寺中苦讀,也頗為崇尚佛理。等王雱過來練琴,范仲淹也與他說了這事。王雱左右也沒事,自告奮勇要陪同他們去上香。
神佛鬼怪這東西王雱其實不大相信,不過他和司馬琰遇到過帶著記憶投生這種奇事,倒也不介意陪范仲淹去搞搞封建迷信。
這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看到道觀,進去拜拜;看到佛寺,進去拜拜;看到孔廟,進去拜拜;看到媽祖像,拜拜;看到關公像,拜拜;反正,管它什麼信仰不信仰,管它們到底負不負責保佑自己,先誠心誠意地許個願再說——萬一真有用呢!
王雱練完琴回到家把這事給吳氏她們一說,吳氏也表示她們很久沒上香了,索性等府衙休沐跟著范仲淹他們一起去。
於是本來輕輕鬆鬆一來一回的事兒,變成了範王兩家集體活動。小妹和范仲淹那比王雱小兩歲的小兒子範純粹興奮極了,簡直把這事兒當郊遊看。
知州來上香,哪怕只是微服過來的,主持也十分慎重,派了兩個伶俐的僧人一路接引。范仲淹擺擺手向殷勤的小僧說道:「不必如此,只當是尋常香客便好。」
即便范仲淹這樣說了,他們一行人還是獲得了最高規格的接待。等女眷與小孩走累了去後面的禪院歇腳,王雱跟著范仲淹、王安石在寺中散步,聽著接引僧人介紹寺中景緻。
三人走到一處院牆外,忽聽牆內有琴聲傳來,那琴聲酣暢淋漓,范仲淹與王雱聽了都頓住腳步。王安石也懂琴,一聽便知彈琴之人十分不凡。他們默契地站在牆外,等裡頭彈完一曲才邁步走入那禪院。
范仲淹口中道了聲「打擾」,抬眼看去,只見一衣衫襤褸的老和尚坐在琴前,旁邊擺著根木杖。范仲淹在看他,他也在看范仲淹。
細細看了范仲淹許久,老和尚又道:「怪哉怪哉!」他的目光轉到王安石身上,沒說什麼,直至看見了王雱,他才恍然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老和尚似乎無意與他們說話,打了個哈欠,大搖大擺地回禪房睡大覺去了。
接引僧人解釋:「這位前輩平日便是如此,最愛說‘怪哉’二字,年紀小些的孩子都喊他‘怪哉和尚’。」這話說得有些含蓄,實際上他的意思是這老前輩有些瘋瘋癲癲,若不是剛才他還說了句「原來如此」,他們都以為這老前輩只會說「怪哉」兩字呢!
接引僧人簡單地把老和尚的情況給王雱三人說了,范仲淹惋惜道:「可惜了,他的琴彈得真好。」
王雱點頭:「曲子也好。」
事實上王雱還真惦記上那怪哉和尚的曲子了,這次是兩家人一起過來,王雱不好去討教,唯有暗暗記下禪院位置準備回頭再過來。
第二日王雱領著周文出門,徑直去尋那怪哉和尚,這天怪哉和尚又在彈琴,曲子仍是王雱沒聽過的。王雱耐心聽完一曲,走進院中朝怪哉和尚問好,他長得好,模樣瞧著又乖巧,看著就是個聽話的乖小孩。
怪哉和尚看著他。
王雱厚著臉皮上前坐下,和怪哉和尚套近乎:「這曲子我沒聽過,是您自己寫的嗎?」這位老和尚彈的兩首曲子都是王雱沒聽過的,如果真的是自己寫的,那這絕對是個了不得的人才啊!
怪哉和尚一口承認:「對,我自己寫的。」
王雱態度更為熱絡。柳永大佬的詞為什麼傳唱度那麼廣?就是因為傳唱裡的「唱」字!就是眼下的曲風都偏柔了些看,若是能把這位琴技一流還會作曲的怪哉和尚拉攏過來,一定能引領樂壇新潮流!
接下來一段時間裡王雱找上馮茂讓酒樓師傅研究各式齋飯,變著法兒給怪哉和尚弄吃的,終於把怪哉和尚留了下來。事實上王雱有種感覺:這怪哉和尚本來也想留下。
怪哉和尚法號義海,輩分似乎挺高,其他僧人對他很是恭敬。王雱也問過怪哉和尚那天說的「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怪哉和尚卻沒告訴他。
王雱沒深究。誰沒個小秘密?只要留住了人才,一切都好說!
六月伊始,青州城南一處封門閉戶修整了小半年的建築終於再次對外開放了。這一天,範知州與王通判要親自到場進行開業致辭,百姓們都對這新建築好奇極了,紛紛翹首以盼等待範知州他們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