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這事兒,王雱從小到大沒帶怕。他唯一需要考慮的是,京城這地兒暫且沒人認得他、暫且沒人看過他寫的文章,那他是不是可以換個文風再戰江湖?
想到這個王雱有點小開心,拉著範純禮向他取經,問問他當初入學時是以什麼水平通過考試的。
範純禮覺得王雱終於有點狀態了,相當盡師兄的責任把自己入學時的考題給王雱報了一遍。即便已經過去好些年,範純禮依然記得自己當年的試題。他給王雱打包票:「放心,師弟你絕對不會有問題。」
王雱聽了也覺得很放心,難度不高不低,出得挺有水平,他只需要表現得普普通通就好。不管什麼事兒,起點太高都不好,高開容易低走。
王雱不知道的是,這一年的國子監直講裡有個他的老熟人:胡瑗。
胡瑗官路起起伏伏,兜兜轉轉轉了一圈,以前是太學校長,現在又回來當國子監直講,也就是教授!近來的考核本該由他負責,不過胡瑗為人正直,行事剛正,得知來的是王雱便表示要避嫌,該由別人來考核。
直舍之中還有另一名國子監直講,名叫梅堯臣,他拿過主簿送來的保薦信,一眼瞧見頭一封的信封上寫著范仲淹的名諱。他眉頭一跳,面上平和地道:「我來吧。」
另一名姓楊的直講湊過去一看,足足有三封保薦信,頓時也來了興致:「我也和你一道去。」
這三個保薦人,一個是范仲淹,另兩個是龐籍和司馬光,範、龐兩人雖然外放離京,可始終都是簡在帝心的人物,瞧瞧,晏公一去,官家便請人去將兩人接回京!
等閒人哪請得動這兩個人物給他寫保薦信。
既要一起考核,梅堯臣自然正兒八經地與楊直講商量起一會的考題來。這三封保薦信分量都很足,王雱的父親王安石也是這幾年來風頭極盛的人物,他們若是考得太簡單了,豈不是小瞧了他的父親和他的保薦人?
楊直講聽了,覺得有理,當即和梅堯臣琢磨出幾道難題來,再出了幾個備選的策論題,準備等會讓王雱寫個文章來給他們看看。
王雱已在原處久候,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忙和範純禮一併起身,看向主簿方才離開的方向。只見走道旁花木扶疏,便是炎夏酷熱,廊中也一片清涼。在浮動的花影之中,主簿領著兩個年過半百的瘦削文士朝這邊走來。
約莫是佔了一日兩餐的好處,這年頭的文士即便到了中年也極少會大腹便便,瞧著就很有文人的範兒,其瘦如竹!王雱在心裡嘀咕著,卻仍是與範純禮一同向梅堯臣三人見禮。
範純禮在國子監待過,楊直講是認得的,只看了一眼、回了他們的禮,便和梅堯臣一樣將目光轉到王雱身上。
這少年生得唇紅齒白,好生俊秀!最了不得的是,他還有一雙靈黠透亮的眼睛,明明漆黑如墨,卻泛著灼亮的光。都說「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這詩裡的「梅花」指的約莫就是這樣的毓秀少年。
而且這少年,年紀也太小了些。楊直講看向梅堯臣,想用目光詢問梅堯臣「是不是不要太為難這孩子」,梅堯臣卻沒看向他。
梅堯臣冷淡地對範純禮說:「考核只能單獨進行。」
範純禮見著梅堯臣就覺得有些不妙,想要給王雱一點提示,卻不知怎麼避開梅堯臣和楊直講他們的目光。他是個老實人,只能乖乖退了出去。
王雱見範純禮神色不對,心裡已經有了準備,在梅堯臣兩人的示意下坐定,一一回答他們輪流出的經義考題。
有王安石和司馬光盯著,王雱對經義想不熟都不行,不過他有心當個平平無奇的新生,答起題來會「恰到好處」地遲疑一會兒,甚至還用乖巧焦急的小眼神兒向看起來比較友善的楊直講求援。
楊直講覺得題目過難,偶爾會給王雱一點提示。
王雱磕磕絆絆地把經義題都答完了,梅堯臣臉上看不出喜怒,只點點頭表示他過關了,又給他寫了一道論題,讓王雱繞著論題寫文章。
梅堯臣抬手在旁邊點上一炷香,表示讓王雱在兩炷香內寫完,一會兒他們過來驗收。
王雱看著梅堯臣優雅出塵地點著香,心道這年頭的文人就是講究,叫人寫作文還要點根香,這香還不是普通的香,還是香噴噴的那種檀香。王雱大膽舉手發言:「今兒風大,要是這香不小心滅了怎麼辦?」
梅堯臣:「……」
楊直講看了眼梅堯臣,總算覺出梅堯臣有些不對頭。他笑道:「我們會算著時間,你不必擔心。」
王雱再次大膽發言,隱約透露出自家的貧窮本質:「我們平時不點香的,兩炷香到底是多久?」
楊直講道:「兩炷香約莫是半個時辰。」
王雱點頭:「那我懂了。」他看了看論題,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攤開紙、拿起筆準備動手。
楊直講走到外頭看了王雱一會兒,叫主簿在旁邊「監考」,自己邊和梅堯臣往直舍走邊問:「我怎麼覺得你不太喜歡那小孩?」
梅堯臣否認:「沒有的事。」
楊直講剛才與王雱一道過來的範純禮以及那封來自范仲淹的保薦信,依稀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
梅堯臣當初曾與范仲淹交好,多有詩文往來,後來梅堯臣給范仲淹寫了篇《靈烏賦》,勸說范仲淹要學報喜之鳥,莫像烏鴉只報凶煞,招惹事端。范仲淹給他回了信,在信中寫了句「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再後來,慶曆新政失敗,梅堯臣又寫了一封《靈烏後賦》和《諭烏》諷刺范仲淹結黨營私。
范仲淹沒有再回應。
文人圈子沒有秘密。梅堯臣屢試不第,靠從叔蔭官才得以出仕。偏偏范仲淹主持慶曆新政期間重點抑制這種類似走關係的蔭官方式,哪怕歐陽修極力向范仲淹舉薦梅堯臣,范仲淹也沒取用他。
是以曾經有些交情的兩個人,在慶曆年間已然分道揚鑣!
這種事情,誰都不好說。當時范仲淹外放,連個敢去給他相送的都沒有,只有一些清望之官敢於為他送行。
這王雱拿出的是范仲淹的保薦信,怪不得梅堯臣特意給他挑些難題。
楊直講沒再多言。
兩炷香時間到了,主簿將王雱寫的文章送到直舍之中,多說了一句:「梅直講出的題挺難,我看那孩子寫到兩炷香結束才停筆。」
楊直講看了眼梅堯臣,接過文章看了起來。
乍一看,這文章寫得四平八穩,沒甚突出之處,不過行文酣暢,洋洋灑灑近千字,眨眼間便看完了,通篇條理清晰,主旨分明,有理有據。細細一品,行文還有些熟悉感。
楊直講對著王雱現寫的文章琢磨一會兒,恍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照著《五年科舉三年模擬》上的範文寫的嗎?完全是仿著司馬光行文來的。還真別說,這小孩還真學得有模有樣。
想到保薦信還有司馬光的份,這孩子實打實的師從司馬光,楊直講沒了為難的心思,轉頭看向梅堯臣:「我覺得這小孩文章寫得不錯,你也看看?」
梅堯臣接過看完了,點頭說:「可以。」
他雖然與范仲淹交惡,卻也不至於刻意阻攔一個半大小孩進國子學,那與他從小到大讀的聖賢書大不相符。
而且這小孩文章寫得平平無奇,都是些拾人牙慧的陳腔濫調,讓他入國子監也無妨。
平平無奇的王雱順利獲得入學資格,被主簿告知明日一早可以帶著鋪蓋過來報到。範純禮如釋重負,又幫王雱問清楚他可以住哪個齋。
這「分齋法」是曾經的胡校長提出的,他極力往上面提出開太學火禁請求,讓太學生可以留宿學校。
後來國子學的家長們眼饞太學的國家公務員考試通過率,要求統一管理,於是分齋法就在整個國子監貫徹下去了。
所謂的分齋法,指的是按照學生的偏好選擇住哪一齋,比如主修《三禮》的就住禮齋,主修《易》的就住易齋,以此類推。
國子監的□□材是《九經疏注》,一看就知道你要學習的內容有多廣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九經都精通,總得有主有次。
因此胡校長當時提出分齋法,讓志同道合的人可以住在同一個宿舍,平日裡多交流切磋。
主簿問王雱:「你準備主治哪一經?」
國子學的住處最不好協調,因為國子學收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員的子弟,時常會收到些自由散漫的學生。
慶曆年間經過一輪嚴抓,上課時人齊多了,可後來范仲淹外放了、胡瑗調走了,要再強迫這些官宦子弟乖乖住在國子監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