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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西京洛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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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七月,朝廷對官員的考核季又開始了,各衙門都開始忙碌起來。

王雱他們也將正式授官,按照慣例,一甲第一名殿試之後就封了個寄祿官,一般是將作丞,乃是從六品下的官兒;一甲第二名、第三名會授予大理評事,乃是從八品下的官兒;二甲之後的,一般就是九品之類的了。

所謂的寄祿官,顧名思義就是按這個官給你發薪水,和你乾的活兒沒關係。比如狀元給你封個將作丞,並不是真讓你去將作丞當官,真正讓你去幹的叫差遣。

新科進士差遣一般和他爹一樣,開局一個某州籤判,狀元可以去上郡,兩個榜眼可以去中郡或者下郡。至於排名比較靠後的,則會被安排去基層搞文教工作,等待任滿後轉官。

對於王雱要自己去外地做官這件事,許多人都是很不放心的,吳氏甚至問王安石能不能想辦法讓王雱留京。

往常吳氏要慣著王雱,王安石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面對朝廷之事王安石則比較嚴肅:「既然雱兒已經考了功名,那自然得替朝廷做事。」

吳氏無法,只能每日翻來覆去,思慮著兒子獨自在外可能遭遇的種種難事。

即便吳氏輾轉難眠,王雱授官的日子還是越來越近了。韓琦還私底下讓韓忠彥來問他想去哪兒,上頭可以酌情安排安排。

王雱覺著這待遇太好了,他有點不好意思,而後表示自己隨便安排個都西京南京之類的就好,方便他回開封見媳婦兒;要是不能就近的話,就給安排個什麼廣州啊泉州啊,總之就是能玩大船和吃海鮮的地方。

他真夠不好意思啊!韓忠彥一臉無語地把王雱的話帶回去給韓琦。

王雱正在等待正式授官,蘇軾卻氣沖沖地找上門,和王雱說起一件讓他極其生氣的事情:繁塔那邊有人開班授徒,主講的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

蘇軾一聽,年輕人啊,講學一定挺有意思,當即興沖沖地過去聽講。

結果蘇軾越聽越氣,越聽越覺得這不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而是個七老八十的假學究,滿口的尊卑貴賤,說什麼天地是平衡的,三綱五常不可逆亂,貴就是貴賤就是賤,尊就是尊卑就是卑!

一旦有人想要打破這個平衡,時局就會動盪不安。

因此我們為了存留心中的天理,應該消滅人的慾望。

蘇軾光是轉述這些講學內容,就覺得氣得不輕,人生在世,還不能有點追求不成?天理難道就是尊卑貴賤、涇渭分明,永遠容不得別人冒尖了?

王雱聽著蘇軾憤怒的複述,越聽越覺得耳熟,這不就是赫赫有名的「存天理,滅人慾」嗎?只不過這時候提倡這句話的人年紀應該還小,論據不夠充足,蘇軾聽了都能找到其中一些破綻。

如果王雱沒記錯的話,這個理念最初是由程顥、程頤兩兄弟提出的,算起來程顥還是他們的同年。至於蘇軾說的這個開班收徒的年輕人,應該就是程顥的弟弟程頤了。

在往後的許多年中,理學的影響將會擴散到各個領域。沒別的原因,只因為這種學說很符合統治者的需求,統治者需要朝野穩定,需要給百姓增加一重一重的束縛,以免動搖自己的位置。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種用來洗腦的工具,拿著這個工具的人不一定真心相信那些條條框框,但他要別人都相信、都遵守,不遵守的人就讓他們成為千夫所指的存在。

比如如今朝廷是鼓勵寡婦再嫁的,再嫁時還能帶走自己的嫁妝;甚至連丈夫離家三五年不歸,也能允許單方面提出和離,另擇佳婿。

倒推到唐朝時,人口稀少,朝廷鼓勵生育,官府甚至還會拉一溜壯漢到寡婦門前看看她有沒有相中的,相中了就把婚事辦了吧,甭管什麼一嫁二嫁三嫁,快再嫁生孩子才是正理!

可到後來,人們會給為亡夫守節的「貞婦」立牌坊,對此大誇特誇,表示這是忠貞,這是值得讚譽的,所有女子都得效仿這種做法才行。

沒有人會去想,一個女子在最美的年華喪夫,卻得為了所謂的「一女不事二夫」而蹉跎半生,獨自盛開獨自凋零,日子該是多麼悽苦。

他們甚至會束住女孩兒的雙腳,從小告訴她們這樣才漂亮,你們不這樣做會被人嫌棄;你們不能讓別人看到你姣好的臉龐、不能讓人看到你的手臂與雙足,否則你就是「不安於室」。

這一切,不一定是理學的初衷,不一定是程顥、程頤兄弟倆的初衷,但是他們確實窮盡一生去打造了這樣一把工具。

後來許多統治者也用得極其順手。

這類理念顯然和享樂主義的蘇軾八字犯衝,蘇軾這人是樂天派,被貶去嶺南吧,他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被貶去海南島吧,他還能在那裡怡然自得地釀酒喝。

他就是被貶後還一個勁地寫詩文說「我在這兒過得真啊真開心」,才會引得一些人一再打壓他,將他一貶再貶——畢竟,連皇帝都是他的詩文粉絲,他寫的詩文傳到京城皇帝是要看的!萬一貶得不夠遠,皇帝想起他的好來了,又把他召回京怎麼辦?

王雱雖然對這些事瞭解不深,卻早就與蘇軾熟識,知曉蘇軾有個永遠都拘不住的靈魂。

很明顯,蘇軾絕不會認同理學的觀點。

但是,這玩意的棘手之處就在於,人家揮舞著三綱五常的大旗,你還不能明著反對它。你不支援三綱五常,難道你還想反了不成?

蘇軾到底還年輕,面對這種事連懟都還懟不熟練,只能來找王雱吐吐槽、發洩發洩心中憤怒。

王雱勸慰了蘇軾一會兒,給蘇軾也出了個主意,讓他爹寫文章上《國風》懟去。今年蘇洵又沒考中,但兩個兒子考中了,他心中便沒了遺憾,目前已經成了《國風》的常客。

《國風》如今的讀者群已經比開始的一萬本翻了幾番,甚至還有一些書商專門買了回本地轉賣或者盜印。總之,這個平臺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了,有什麼具有爭議性的問題都會在上面吵一吵!

蘇洵年輕時就嚮往當個任情俠客,天天不讀書不學習專為鄉里打抱不平,人到中年聽聞女兒身殞夫家的訊息後更是直接手撕親家。很顯然,蘇洵體內是有好戰因子,越是激烈的論題他越感興趣,學術互懟這種事交給他去幹準成!

再不濟,回頭讓蘇洵也回蜀中搞個蜀學、廣收門徒和那程頤杠一槓。

蘇軾一聽,覺得這也是個不錯的法子,心滿意足地回家找他爹去了。

王雱在家裡坐了坐,還是坐不住,去隔壁找司馬琰去。自打王雱三元及第,司馬光就好說話多了,至少能允他正正經經地找司馬琰說說話。

王雱將蘇軾遇到程頤的事給司馬琰講了一遍,兩個人交流了一下相互瞭解的東西。作為攜著現代記憶投生到這個時代的人,他們對理學也都像蘇軾一樣排斥,蘇軾是因為天性使然,他們則是因為知曉後來理學會發展成什麼樣。

那真是餘毒千年都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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