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會診之後,官家的情況略有好轉,話倒是能說,只是不能臨朝處理政務。他能開口之後便朝王珪下了個詔令,讓太子趙曙監國,韓琦、富弼、趙概、歐陽修等宰執務必好好輔政。
趙曙自是再三推拒,直至王雱站出來諫言說官家經不得勞累,扣個不應下就是不忠不孝的大帽子他才應下代理朝政之事。
在場的人聽王雱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給趙曙扣帽子,免不了替王雱捏一把汗。太子再怎麼也是太子,乃是國之儲君,將來會登基為皇,你一個集賢院的侍讀學士,本身又不是臺諫的人,出這個頭做什麼?
當然,有王雱出頭快刀斬亂麻,也是很多人樂見其成的,至少太子監國之事很快落實。王雱也不亂跑了,時常與趙頊陪侍在官家身邊,還慫恿趙頊抱著被子睡在外間,保證隨時能知曉官家的情況。
趙頊是心性純直之人,自是立刻聽從王雱的話,抱著被子在外間的橫塌上住下,時時親自喂官家喝粥喝藥。
眾人見了此情此景,都覺趙頊至真至孝,對得住官家對他的喜愛。
王雱到底是外臣,不能一整天留在宮中,他回到家後開始親自搗鼓起來,準備做一張特製的輪椅獻給官家,平時可以和趙頊一起推著官家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總悶在屋裡頭,再健康的人都會悶出病來!
王雱在院子裡親自動手搗鼓,兩個弟弟搖搖晃晃走進來找他玩。他看看兩個稚氣可愛的弟弟,又看看自己剛打磨得光滑漂亮的扶手,忽然抱著兩小孩落下淚來。
生老病死,永遠是人力難及的事。
再厲害的人,在生命更迭交替這件事上都會束手無策。
兩小孩被王雱嚇得不輕,爭相用小小的手掌拍王雱腦袋、拍王雱的背,你一句我一句地學著他們娘平時哄人的話安慰王雱:「哥哥,不哭!不難過!」「哥哥!哪裡疼?吹吹不疼!」
司馬琰見兩個小叔子奶聲奶氣地寬慰著王雱,頓了頓,沒有再走近。他們都依稀記得官家在位只有四十幾年,算算時間,官家的身體怕是已到了強弩之末。哪怕她一直在太醫局牽頭研究各種醫療技術,在沒有現代醫療儀器輔助的情況下她的能力無法超過太醫們的反覆會診。
這種情況下,王雱能哭一哭倒是好事,最怕全忍在心裡!
王雱那天給趙曙扣帽子的事,司馬琰也從到場的太醫那邊聽說了。當時太醫隱晦地勸說司馬琰,讓司馬琰好好和王雱談談,太子畢竟是太子,要是他再這樣說話,將來太子來個秋後算賬可怎麼辦才好?
司馬琰不打算勸王雱什麼。
王雱不是那種願意憋屈著活的人,應該說他上一世忍耐的時候太多,這一世重活一遍,為的絕對不是忍氣吞聲過活。
若是能想說的話都不能說,王雱怕是寧願不做這官!
而且司馬琰也覺得王雱說得有道理,推拒一次兩次就算了,眼下官家行動不便,他就該扛起太子的責任!
即便太子將來真要秋後算賬,頂了天也就是讓他們外放到外面去。這樣的後果王雱不怕,她也不怕!
到太醫說官家可以挪動之後,王雱的輪椅也做好了,他帶著輪椅進了宮,和趙頊一起扶官家坐上輪椅,推著官家出去曬太陽。
正是冬日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明媚燦爛,趙頊很沒水準地拍馬:「前兩天天還陰沉沉的,今兒就放晴了,一定是老天也曉得您要出來!」
官家莞爾,並不答話。
太子監國之後,他這兒倒是少了不少煩擾,養病時也清靜了許多。只有王雱還每天跑來給他念念報紙,讓他知曉外頭的變化。
官家對自己的身體心裡有數,但見王雱倔強地堅持著,便也沒有再勸。
生死之事,能不談及就不談及。
許是多散心、多曬太陽當真有效,官家身體逐漸好轉,漸漸地已能從輪椅上站起來走兩步。
趙曙時不時過來要求還政,都被官家勸走了,官家每日見的人不多,只經常讓王雱和趙頊陪伴在側。
韓琦等宰執忙得焦頭爛額,只為了教導消極怠工的趙曙如何處理朝政。連司馬光都漸漸意識到,他們選出的太子因為幼時的遭遇早已變得謹小慎微、處處小心,很難在短時間內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聖明君主。
許多人免不了懷念起每天在朝中攪風攪雨的王小狀元來。
眼下這種壓抑的氣氛著實讓人不舒坦。
可惜官家寢殿外那場衝突,註定了王雱與趙曙這位未來新君之間不可能相處融洽,王雱在趙曙面前永遠不會像和官家相處那樣輕鬆愜意。
過了一冬,雪盡春來,天氣逐漸轉暖,官家精神也健朗多了,他估算著司馬琰快要生產,賜了許多東西下去,又讓有經驗的女醫、穩婆早早守在王家。預產期這東西永遠是算不準的,誰都不知道孩子出生得是早是晚!
官家身體好多了,太醫也說官家熬過了這個冬天就不會再有大礙,王雱終於結束了為官家提心吊膽的日子——可惜隨著預產期臨近,他又開始為司馬琰和即將出生的孩子提心吊膽。
司馬琰和他說,這一胎很可能也是雙生子,就是不曉得到底是一雙女兒還是一雙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