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在奏疏中指出,軍屯的管理太過粗放了,沒有計劃、沒有實地堪合,沒有確切分配,戶部和兵部也沒有專門的管理官員和直轄部門,就中央一道命令,軍隊就去屯田,根本沒有想過,軍官們憑什麼去管理自身,乃至與權貴抗衡?屯田又該如何分配排程才能保障將士們的權益?如今皇上重視軍務,所以會時時關注,一旦皇上有了更重要的要務,軍屯沒有制度保障,只怕不久後又會打回原形。
他對此還提出了應對之策,內閣次輔劉健既已對屯田的數目進行重新測量,那麼如今就應該趁熱打鐵,對屯田在豐年和災年的收成進行統計,估算一個區間,記錄於典冊之上。根據典冊,再依照將士的人數進行再分配。他建議以小旗為一耕種與訓練單位。
一小旗大概有十餘戶,小旗應對每一軍戶制定門面小牌,小牌之上對各家的丁口、籍貫都進行登記,編排既定,就造冊兩本,一本作為耕種和訓練的考勤記錄,一本則交由兵部作為核查的依據。
兵部也應設專門有司,專管軍隊後勤,並在衙門門口設銅匭和大鼓,軍士如有生活困難,大可來擊鼓鳴冤,或者往銅匭扔狀紙。此外,兵部該司每年年終還需上交報表,以備萬歲查閱。他還在奏疏末尾毛遂自薦,表示他王守仁願意擔任兵部軍屯部第一任長官。
如果說劉健是斷了豪強大族一時的財路,那王陽明這封奏疏就是力圖永遠絕掉這些人發財的路子。朱厚照雖然不願意過多地抬舉文臣,但是也不能把忠心耿耿且有才幹的官僚往地上踩。他只猶豫了兩天,就下定決心,在例朝上對王陽明大加讚賞,並且安排吏部、戶部與兵部協作,再出一個具體條陳,交由廷議。事後,他還賜了王陽明五十兩黃金。
王先生果斷收下賞賜,一回去就請了十來個武林高手做護衛,在東官廳設下小廚房,從家裡挑了兩個忠心老僕專門為他做飯,兩個機靈的僕人為他看顧住所,還找了一個大夫隨時候著。他依靠這一番佈置,躲過了數次暗殺、下毒,牢牢坐穩了東官廳二把手的交椅。此後,鎮遠侯掌練兵,王侍郎掌後勤,谷太監監督上下的格局正式確立。京軍一改往日的窮困無能,終於漸漸有了正規軍的樣子。
但這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之後,君主與勳貴之間的矛盾已然上升到了頂峰。國公們本以為支援東官廳能夠為自己謀權奪利,誰知到了最後,他們還是得和太監和文官平起平坐,還損失了一大筆進項。侯爵們就更不滿了,國公至少還留下了一部分權力,而他們是既沒權又沒錢。京中的世家大族之上,陰雲經久不散。
鬧到這個地步,饒是唯我獨尊如朱厚照也打算先歇一口氣,總不好把人都逼急了,萬一狗急跳牆,對大家都不好。他思前想後,又召集各家子弟陪他遊獵,多加厚賜,不斷地畫餅繼續忽悠。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魯寬的急報,李越居然打算去清查鹽政背後的勢力!這不是去找死嗎?
他第一反應是召月池回來,但真正拈起玉管筆時,他卻遲疑了,狼毫上的硃砂滴落在絹帛上,留下豆大的紅印。鹽政作為大明的命脈,必須要理清的。他也遲早需要安排人去核查。這樣的機要之事,除了李越,他還能派誰呢?朱厚照心想,他安排了五個錦衣衛保護他,即便有危險,想來也不會有大事,不若先靜觀其變吧。
他索性不下發上諭。魯寬沒有旨意,決計不敢違拗李越的意思。這一招既成功保守了機密,也氣壞了劉瑾。劉瑾作為東廠的督主,不可能接觸到錦衣衛那邊的傳訊通道。朱厚照不會讓自己的兩個耳目沆瀣一氣,否則他設立兩個特務機構的意義何在?是以,劉瑾只能派人日夜盯著錦衣衛那邊的動向,一有出京之人,他就派東廠的番子跟上。這樣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還毫無訊息,叫劉瑾怎麼能開心得起來。
而在衛輝,遲遲沒有得到訊息的魯寬只能硬著頭皮上陣,帶領手下全部喬裝打扮,和俞家人一起去汝王府出席茶會和酒會。汝王根本不會親自接待商人,只有王府長史出面和他們商談。魯寬這倒鬆了一口氣,來得越是小人物,認出他們的可能性就會越少。其他四個錦衣衛也是如此,剛開始還有些生澀,後來就越發自如了。
打聽他們最多的竟然一同出席的鹽商,因為說到底大家都是競爭對手,為了搶到汝王府這筆大單,當然要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了。而魯寬一行人作為生面孔,自然讓大家對他們有些忌憚,迫切想知道他們的家底掂掂斤兩。
俞昌被問得頭皮發麻,他勉強答道:「他們是我的遠親,以前都是靠田產過活,因為不大景氣,所以才來跟著我從商……他沒有兒子,只是有一個女兒。」
女兒?一眾鹽商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名叫吳兼榮的熟人笑道:「難不成是你老俞的親家,所以才如此上心?」
俞昌嚇得冷汗直流,連連擺手,脫口而出道:「不不不!我怎麼有那樣的福氣,可別瞎說了!別說了。」
吳兼榮見他如此模樣,反而正色道:「難不成是個天仙,比令愛如何?」
俞昌哪裡敢透露半分,他含糊道:「這我一概不知,我沒見過……」
吳兼榮疑惑道:「你們住在一處,難道魯家的姑娘都不來給你見個禮?」
俞昌道:「人家養在深閨的女孩,又體弱多病,怎能時時出來見外人!行了,別打聽了,背後議論婦人,於禮不合。」
吳兼榮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一下就掛了下來。旁人勸他:「嘿,說不定是個醜八怪,所以他才不說。」
吳兼榮呸道:「若是醜八怪,他怎會如此緊張。一定是個美人,只是打算偷偷獻上去,所以才藏得這麼緊。」
眾人聞言恍然大悟,他們都知曉,俞昌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怎會為一個遠方親戚這般勞心費力,一定是有利所圖。而看魯家人穿著平平,他們家最大的利,想必就在這個美人身上。俞家一定是想借獻美,來討好貴人換得鹽引。
眾人議論紛紛,既酸且妒。只是這麼一傳,鹽商家有美女的訊息也鬧了出來,沒過幾日就連汝王世子朱厚烇也有所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