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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道是有情卻無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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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瞧,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朱厚照是在天光乍現時就帶著谷大用和十五個錦衣衛從豹房出發,一路上快馬加鞭,直奔宣府而去。宮內宮外得到的訊息都是皇上外出遊獵去了。這位皇爺打小就喜歡往外頭跑,大家也不是沒勸過,可嘴皮子磨破了也不頂用,加上上次大閱,他也確實顯露了些騎射的本事,大傢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第二天,他沒有回來,眾人才慌了神,這時,司禮監的李榮方慢吞吞地出來宣讀聖旨,皇上出巡,免朝三日。這已經不是往油鍋裡潑水那麼簡單了,這是在往油海里丟炸彈。滿朝文武亂成了一鍋粥,內閣三公,以加起來兩百多歲的高齡,打算騎馬去追人。這誰敢讓他們跑這一趟,眾人勸得勸,自薦得自薦。而在居庸關衙門,大家也是鬧作了一團。

御史張欽先上奏疏,勸皇上回去。朱厚照不聽,直接打馬來了居庸關口,卻吃了結結實實一個閉門羹。張欽直接閉關,不放任何人出入。朱厚照只帶了十五個人,就算個個有萬夫莫當之勇,也不肯打破這堅壁高門。他只能暫時退到昌平去。

堂堂大明天子,竟然被這樣下臉,他長這麼大,還沒當眾丟過這樣的人。他還一時半會兒無計可施,一來他總不能從京城調兵去打自己人吧,二來等點齊人馬,京裡的追兵八成也到眼前了。谷大用給他出得的主意是,還是以疏通為要。既然張欽張御史是個說不通的榆木腦袋,那就去尋指揮使孫璽,按照制度,城門的鑰匙應該在他手裡。

朱厚照聞言,便派谷大用去宣府召孫璽。然而,谷大用到了居庸關口朗聲召孫璽去昌平行宮見駕,孫璽倒是在城門上跪著聽旨了,可聽完之後,人家來了一句:「請萬歲恕罪,御史在此,末將豈敢擅離。」

語罷,孫璽竟然徑直下城樓去了。谷大用無奈,又叫分守太監劉嵩。劉嵩上來好話說了一籮筐,但一說起開城門迎皇上進去,他支支吾吾半天,還是道:「有勞天使久候,我這就去和張御史商量。」

劉嵩和張欽共事也有些年頭了,豈會不知他的脾性。他一登上大堂,見他面色鐵青坐在中央,就覺不好。可是皇上的使者還在城樓下等著呢,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拖延。他期期艾艾道:「張御史,敬之先生,谷太監還在樓下等著呢,咱們總不能一直把皇上關在門外吧。依我的淺見,您還是開關,和咱家一道去昌平見駕吧。」

張欽不發一言,劉嵩見狀又改口道:「那不若,就暫且開關,讓我一個人去昌平見駕。」

「開關?」張欽斜睨了他一眼,沉聲道,「劉太監,聖駕出關,是我與君今日死生之會。我不開關,聖駕出不去,是違背天子的詔命,依律當死。可要是開了關,聖駕出去了,萬一不幸出現土木之事,那我和你都得死。既然都是死,我寧願不開關,坐在這裡等死,至少死且不朽。」

劉嵩一時面紅耳赤,他道:「張御史是清流文臣,要爭身前身後名,可我只是萬歲的家奴,怎敢不聽傳喚呢!」

張欽道:「我也知劉太監的難處。走,我們一起上城樓說個清楚。」

這下,居庸關的文官、武將和中官都立在城樓上。張欽當著谷大用的面,從指揮使孫璽那裡要過鑰匙。他自己端坐在城樓,一手拿劍,一手拿著敕印,大喝道:「敢言開關者,立斬不饒!」

見此狀況,谷大用真真是目瞪口呆,他覺得他要是再多說一句,今兒說不定真要把命撂在這兒。

這張欽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他只能灰溜溜回來,這個時候朱厚照已然是等得心急如焚了,本以為谷大用出馬,一定能開啟城門。誰知,他居然也被嚇了回來。

朱厚照大怒:「混賬東西,竟敢如此抗命。立刻給朕……」

他話說到一半,硬是卡住了。只有這樣不畏權貴的骨鯁直臣,才能把守住居庸關這一關卡,防止有心之人將手伸到九邊去。他雖然恣意,但也知道好歹,張欽此人和那起子言官不一樣,他不是存心轄制冒犯,而是被他太爺爺英宗皇帝的光輝事蹟嚇破了膽。

朱厚照道:「罷了,罷了,朕親自去見他。」

谷大用「啊」了一聲,卻不敢再勸。朱厚照立在城門下道:「朕欲出關,並非想起兵禍。而是宣府軍民立下汗馬功勞,朕實為勞軍,才特特出行。」

這種鬼話,張欽是半個字都不信。他道:「若陛下果欲出關,必得兩宮用寶,臣方敢開關。不然,萬死不奉詔。」

朱厚照:「……」要是王太皇太后和張太后知道了,他管保連紫禁城的門都不出去。

他氣急斥道:「真真是冥頑不靈,虧得還是苦讀聖賢書的斯文人,禮義廉恥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這就是你的為臣之道不成……」

他正說得口乾舌燥,城門忽然間就開啟了,朱厚照一時又驚又喜,他還以為是張欽這廝終於服軟了,然而就在他正準備打馬衝進去時,一輛馬車急急駛了出來。朱厚照眉心一跳,他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馬車停在了他面前,車簾掀開,露出了月池毫無血色的臉。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月池冷笑一聲:「臣叩見萬歲,還請萬歲上車,咱們去昌平行宮慢慢分說。」

朱厚照悄悄嚥了一口唾沫,他立刻下馬上了車,竟連半個「不」字都沒說。城樓上眾人見馬車遠去,都是長舒一口氣。劉嵩拍著胸口,道:「我的媽呀,膽都要嚇破了。好在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孫璽也笑開了,他對張欽道:「敬之先生勞苦功高,還是回去歇息吧。」

張欽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時,身形搖晃差點摔下去。劉嵩忙扶住他,他半是嘲笑,半是關切道:「咱家還以為你張御史是吞了豹子膽呢。原來心裡也不是全然不怕。」

張欽仍板著臉道:「豈能因懼怕而失職。」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昌平駛去,一眾錦衣衛跟在馬車後。月池閉目養神,連話都不想說。朱厚照的目光在她包得嚴嚴實實的脖頸上流連,半晌方開口:「你的傷,好些了嗎?」

月池眼睛都沒睜,她有氣無力道:「好多了,一時半會兒氣不死!」

朱厚照:「……」

他再次開口道:「朕……」

月池霍然睜開眼:「這馬車上隔音不好,臣還想給您留點兒面子。您能不能先安靜會兒,別逼得我在這兒就開口。」

朱厚照默了默,他暗歎一聲,真不在說話了。趕車的張彩在外頭聽得真真的,一時手足發軟,他咬牙狠狠地抽馬,祈求祖宗保佑,趕快回去。

所謂的昌平行宮,實際就是驛站改裝的。月池想起自己在這裡病得半死不活的情形,氣更是不打一處來。谷大用等人眼睜睜地看著房門被她重重摔上,接著就聽到一聲怒吼:「你腦子是進了水嗎?!」

谷大用嚇得一個激靈,他忙像母雞趕小雞一樣,讓所有人都遠遠退開。這聽了說不定回去要被滅口啊。

月池將桌子拍得震山響:「你看看你幹得叫什麼事。你要收回君權,要捍衛天家的威嚴。你把我折磨得只有半條命,貶到兩軍交戰之地,我雖然心裡有怨氣,但也只能忍了。誰讓死得是汝王世子呢?誰讓其中涉及到君臣相爭呢?誰讓我們都是賤民呢?可是你,你想讓別人尊崇你的權威,可你瞧瞧你幹得這些事,哪裡像一個皇上!簡直與民間的頑童無異,你做出這樣的莽撞之舉,臣民們會怎麼看你?誰敢把權力交在這麼一個任性妄為的人手上?」

她喘著粗氣道:「前次大閱,算是白乾了。誰敢讓你統帥六軍,親征蒙古?那和壽星頭上吊找死有什麼分別。」

朱厚照倒了一杯茶遞給她:「說夠了嗎?」

他目光沉靜,並無半分慍怒,卻讓月池無端心驚起來,會咬人的狗不叫。他被這樣說,都不生氣,擺明是有備而來,到底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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