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聲浪是一波比一波高。眾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這叫什麼,紫氣東來,是好兆頭吶。」「定是關帝爺顯靈。」「活神仙啊!」
一群人個個臉上都露出狂喜和虔誠之色,一面叩拜,一面說定能大勝。這種高昂的情緒維持了很久,直到新兵大典結束,大家還都在談論奇景,還要上前來討香灰。
月池靈機一動,說:「這香灰是給勇士的獎賞,誰表現得好,誰才能得。」這又是一波激勵。
私底下,月池方問時春:「你怎麼想到這麼幹的?」
時春不好意思道:「當時我和我哥帶著村裡的人出逃時,就已經這麼幹過一回了。不過,那時是在郊外的破廟,也弄不到這種香,只是香菸連貫一點、長一點,大家就說菩薩保佑了。這些都是戲法的把戲,我常在街頭混,就學了一點。騙這些人最頂用了。」
唐伯虎讚道:「這確實是最快讓他們聽話的法子了。這些人又不識字,又不懂什麼仁義禮信的大道理,還不如拿神佛來震懾,反而更有用。」
月池點點頭,她看向劉瑾道:「劉公公,這下如何?」
劉瑾不自在地翻了個白眼:「算她能耐行了吧。甭說這些了,快去馬廄看看軍馬才是正經。」
然而,在去到馬廄後,大家面上的笑意卻都退去了。說是軍馬,卻多是瘦骨嶙峋。明代軍馬的飼養,分為官牧和民牧兩種。官牧顧名思義,就是由政府設草場,由衛所士卒牧養。民牧則是由農戶奉命養馬。根據制度,「官牧給邊鎮,民牧給京軍。」宣府為九邊軍鎮之一,當地的軍馬是全部來自於官方牧場。
只是,貪官汙吏連士卒的錢糧都敢私吞,更何況是馬。牧場常年被豪強霸佔,軍馬是飢一頓飽一頓,還時常被當家畜使喚,如此自然是疲憊不堪,難以與蒙古馬相較。陝西楊一清整頓馬政,倒是出了些成效,可惜遠水解不了近渴。
眾人只覺心急如焚,兵還可以去僱,可馬能去哪兒找。就這麼些時日,就算養胖了也不頂用啊。
劉瑾心裡更是咯噔一下:「要對付蒙古騎兵,一靠火器,結果沒有硫磺;二靠騎兵,結果沒有馬。這仗還能怎麼打?」
月池伸手想去摸摸這馬,這匹黑馬的兩隻大眼睛望著她,卻在第一時間別過頭去。月池的手僵在原地,時春道:「這是被打怕了。」她掏出一塊飴糖遞給月池。
月池不由莞爾,她將糖放在掌心,再次把手遞過去。馬兒的鼻子動了動,慢吞吞地挪了過來。它試探性地伸出舌頭,月池只覺掌心被又熱又粗糙的砂紙磨了一下,接著糖就不翼而飛了。馬嘎吱嘎吱地把糖嚼碎,又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
月池趁機摸了一把馬的鬃毛,張彩已經在這個時候,將馬廄裡所有的馬都看了一遍,他稟報道:「約七十匹馬,養一陣可能還能派上大用。其餘的幾十匹經治療,或許能夠載人。」
月池嗯了一聲,她問道:「向民間購買,能有多少是多少。瑞和郡主那裡,還沒有動靜嗎?」
「還沒有。」張彩試探性問道,「要不要去催催?」
月池搖搖頭:「響鼓不用重錘。老太太心明眼亮,又心高氣傲,若是惹急了她,反而不好。」
張彩又問道:「您問起郡主,是想取貴胄之家的遊獵馬?
月池嘆道:「哪有這樣的好事。想想辦法吧。怎麼樣,才能耗損最小,取得最大限度的勝利。畢竟鬧成這樣,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不對……」
月池忽然回頭看到唐伯虎,她笑道:「師父,怎麼把你給忘了,你明兒就回家吧。」
唐伯虎如遭重擊:「什麼?我不回!」
月池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行李吧。」
直到回了東嶽廟,唐伯虎都還在表達不滿意見。他在蘇州貼得一身膘,在宣府卻丟了一大半,臉上的輪廓都清晰起來,又有了幾分美男子的模樣。他道:「大難當頭,我豈能一人逃命。難道,在你們心中,我就是貪生怕死之人嗎?」
月池道:「當然不是。只是,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何必為爭一時意氣,白白送死呢?我們早就是不分你我,能保全一個,都是大好事。」
唐伯虎堅持道:「我留下幫忙,大家眾志成城,說不定都能保全呢!」
月池只是翹了翹嘴角:「這裡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可沈姨和月眉,卻是非你不可。」
唐伯虎念及妻女,面上也露悽然之色。「我知道詩詞歌賦在這種關頭沒用,可是你。」他壓低聲音道,「你要是受傷了,誰還能照顧你呢?我留下,至少還能搭把手……」
月池衝著張彩,微抬了下巴:「照顧的人不就在那兒坐著嗎?」
張彩一時心如擂鼓,他想起上次上藥的情形,立刻血氣上湧,臉紅得都快滴血了。唐伯虎一見這幅模樣更覺警惕,大家都是一類人,在這兒裝什麼不諳情事呢。他喝道:「他不行!」
月池也看到了張彩的異狀,卻只道:「他不敢。」
張彩的面色陡然灰敗了下去。月池起身,徑直從他面前走過,她對唐伯虎道:「師父,我意已決,明日就遣人送你。」
因著這一樁變故,傍晚吃飯時,除了月池面色如常,其他人都是拿著筷子在撥米粒。劉瑾是為馬,張彩是為情,唐伯虎是為義,時春則是為軍。晚飯後,時春心事重重地替唐伯虎準備銀錢。月池披著一襲棉布道袍,正持剪刀修剪燭花。燭花一落,焰火登時一升。月池就在這暖黃的燈火下,看到了時春苦大仇深的臉。
她不由一笑,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時春素來是爽利性子,能忍這麼久已是極限了,她直接道:「你是不是根本不信我會贏?否則,你怎麼會馬上送唐先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