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御史曹閔剛到宣府,所有人就要藉機停了她一切的職權,還要遣散僱軍。幸好,曹閔是她在都察院中的同僚,又是個清正的明白人,並沒有趕盡殺絕,只是讓她在東嶽廟中候旨,僱軍、軍馬、軍械到底保留了下來。她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嚴懲溺斃女嬰的父母,散盡家財建起育嬰堂,收容被遺棄的嬰孩。到最後,錢花光了,她也只能枯坐了,畢竟她可是連書都賣掉了,一本不留。她正昏昏欲睡間,忽聽到嗒嗒的馬蹄聲。
她驚詫不已,剛剛睜開眼,就見秦竺牽著一匹黑馬立在庭院中。月池問道:「這是作甚?」
秦竺亦是不解:「不是您說,想要馬來陪……」
月池一時無語,哄小孩子的話,竟然被當了真。秦竺也知自己是關心則亂,一時犯了傻。他想把馬牽走,馬卻不樂意了。這匹馬在這些日子裡,頓頓有黑豆,到底貼上了些膘,也認識了時時來餵它,給它牧草和黑豆的人。它一見到月池,再不復當時的畏懼冷漠,打了個響鼻,撒著歡就要奔過來。秦竺一時都有些拉不住。月池失笑,她忙道:「快站住。聽話。」
月池原本只想摸摸它,可看它尾巴直搖,不停往她懷裡蹭的模樣,一時就想起了大福。她暗歎了一聲,要了刷子和水,竟是要替馬洗澡。秦竺吃了一驚,他只是想替李御史解悶,可不是讓他如此勞累的。他道:「御史,您是千金貴體,這是馬伕幹得活……」
月池道:「馬伕至少還是良民,我已是待罪之身,本就不如馬伕。」
秦竺跟了她這些日子,何嘗不知她的脾氣。他不敢再攔,只得從命。月池拿著刷子,把這匹馬從頭到腳,都斷斷續續刷了一遍。馬兒也不嫌棄她動作慢,就乖乖地立著,被這麼一拾掇,竟有了些精神奕奕之感。月池摩挲著它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不住地誇讚它:「真是一匹好馬啊。你們可比人好多了。」
秦竺在一旁欲言又止,月池見他彷彿便秘的神色,不由揚了揚眉道:「我又沒說你。你們雖是礙於皇命,可做事卻也盡心。」
秦竺一愣,他不敢置通道:「您都知道?御史,即便是萬歲不下密旨,我等也會為您好生辦事。人心都是肉長得啊,您對我們委實是親厚……」
月池翹了翹嘴角:「我不過是按勞分配,論功行賞罷了,是你們其他上司太不是個東西,才把我顯了出來。」
秦竺苦笑道:「可這年頭,不是東西的上司才是多數。這世上,唯有萬歲和您,算得上寬厚憫下。」
朱厚照寬厚憫下?月池沒有答話,秦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完成聖上囑託的機會,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說:「萬歲對您,就委實不薄。」
月池霍然看向他,她的目光如電,逼得秦竺低下頭去。月池丟下刷子,進屋去沐浴更衣。秦竺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外頭亂竄。待到用飯時,他還在繼續勸說:「即便到了今日這個地步,萬歲還是在盡力保住您。監察御史曹閔為人方正,不會為難您。只要您在宣府之戰中保全自己,聖上就有法子保住您的性命。屆時您再去積累功勳,為民請命,步步高昇是指日可待,這樣看來,您的前路依舊光明燦爛,又何必要往窄處走。您、您就一點兒不顧及金蘭之契嗎?萬歲說,即便有一百步的距離,他已經竭盡全力,走了九十九步了,您就連一步都不願跨嗎?」
月池放下了筷子,碗筷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心情很是煩悶,她疑心自己就算到了陰曹地府都不得安寧。她太明白朱厚照的想法了,他自小什麼都有,於是什麼都想要。作為皇帝時,他不願意在權力上讓步,作為人時,他又不願意接受任何情感上的挫折。
他在短暫的掙扎後,就開始想二者得兼。而他的身份,他的腦子,又讓他比平常人多太多的籌碼。只要他想,他就能有無數的遊戲幣,可以一次一次在抓娃娃機裡夾玩偶,直到夾上來為止。
可他沒有想過,那個玩偶被鐵鉗夾住身體,被往外拖時,又是什麼感受。她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打破這個抓娃娃機,但她可以選擇不被夾上去,她可以選擇以另一種方式離開這兒。至高無上的天子可以毫不費勁折斷「會思想的蘆葦」【1】,可他永遠也得不到它。他也察覺到了這點,所以指使秦竺來打感情牌。最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沒有把情感放在第一位,又憑什麼希冀她會因那一點微末的情分而違背原則?
月池冷笑一聲:「顧及又如何,不顧及又如何。顧及情分,貓就能變成老虎,老虎就能變成貓嗎?」
秦竺聽得如墜五里霧中,月池對著他一片茫然的臉,長嘆一聲。她將那塊殷商古玉,玉鳥形佩取了出來,放在了秦竺面前。秦竺當然聽說過這塊三千年的奇珍,他還以為李御史把所有值錢的傢伙都賣光了,沒想到,他還留著這樣。可他這時取出來,又是何意呢?
他抬頭望過去,只見李御史定定盯著角落良久,當他再抬起頭時,目光卻彷彿秋日陽光下的湖水,平靜到狂風都無法在面上起一絲波瀾:「拿去還給他吧。就說,願聖上萬壽無疆,以享永祚,而臣要家去了……無論是玉,還是別的東西,我受不起,也都用不著了……」
秦竺滿心疑惑地看著她:「您把家底都搬空了,還怎麼回鄉。」
月池釋然一笑:「我自有回去的辦法。」我以此功德敬告神佛,如神佛有知,請憐我思鄉之情,請讓我從這孽海苦旅之中解脫,請讓我回家吧。
玉鳥形佩被層層軟布和棉花包裹,放置於錦匣之中,被送回到了東暖閣的案几上。曾幾何時,他們也會在日光和煦的時候,在奇楠香的恬淡中,坐在這張炕桌的兩側,專心致志地看書。看到有趣之處時,吃到好吃的點心時,他就會叫他的名字,讓他也過來瞧一瞧、嘗一嘗。
如今,朱厚照摩挲著這塊古玉,當年他將這塊美玉交給他,允他插手內宮財政。這是他給李越的第一份權力,是李越進入官場的起點。如今,李越卻把這塊玉還了回來,說他受不起、也用不著了……朱厚照深吸一口氣,他幾乎是在求他活下來,可他的感情,他的真心,又一次被丟了回來。
他以為自己肯定會哭,肯定會痛哭流涕,傷心欲絕。可沒想到,真的到了這一刻,他的心中也是一片平靜。他躺在窗邊,夕陽金色的餘暉給他的臉頰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苦笑一聲:「這本來就是李越會做的事啊……」誰都攔不住他了,誰都攔不住了……
三日後,邊關急報,韃靼小王子奇襲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