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道:「沒辦法了,只能去見她了。」
貞筠正在月池所住的房中,一點點搜尋她留下的印記。她一看書架就知此地定然被翻過了。月池放書都有一定的規律,皆是分門別類,排序放置,可這兒的書雖也碼得整整齊齊,可貞筠一開啟書底的編碼,就知已是被人動過。
她的手不由攥緊,青筋鼓起:「這是在捂嘴啊。」
李越和時春究竟是怎麼沒的,如今看來疑點是越來越多。欽差曹閔和劉瑾會和她一道帶李越的靈柩回京,朝廷屆時斷案,主要是依據這二人的奏本。劉瑾明顯是和這群惡人沆瀣一氣了,接下來只有依靠曹閔。他是李越在都察院的同僚,素有清名,或許他會願意和她合作……
她正思忖間,窗戶忽然被敲響。她身邊的丫鬟一驚,問道:「誰呀?」
沒有人應答。丫鬟面露疑色,仗著四周護衛眾多,走過去掀開窗戶一看,就在窗臺處發現了一張小紙條。她忙將此物遞給貞筠。
貞筠接過來一瞧,是約她明日清晨在莊嚴寺的禪房中相見,有要事相商。丫鬟不識字,只覺不大對,只是問道:「夫人,這是?」
貞筠忙將紙條放好,她道:「沒什麼,都去安置吧。」
丫鬟不敢作聲,只得應聲去了。貞筠躺在臥榻上,卻是一夜輾轉反側。到天矇矇亮時,她就起身。她還是打算去看看,事到如今,只要有一點兒機會,她都不能放過。莊嚴寺是正統年間修建的一座寶剎,屋宇眾多,俱中巍峨宏麗,其中的神佛塑像也都是由高明匠人彩塑而成,是以觀之藻麗採粲。貞筠入寺廟後,並沒有直奔禪房,而是先去上香,與和尚交代法會儀式後,方提出想去一間清淨禪房小憩片刻。
方丈自然無有不應。貞筠設想過許多人,可沒想到,一推開房門,她看到的居然是劉瑾。她蹙眉道:「怎麼是你?」
劉瑾道:「不就是我。」
貞筠慢慢關上了門,門外都是她的護衛,也不擔心這個王八羔子使壞。她道:「你來作甚?」
劉瑾道:「和你談談李越之事。」
貞筠的瞳孔一縮:「你想要什麼?」
劉太監挑挑眉:「哎喲,真是比以前聰明多了。你放心,我想要的,李越已經給了。」
貞筠顫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們還活著?」
劉瑾搖搖頭:「不知道。」
貞筠如被潑了冷水:「什麼叫不知道,你們……」
劉瑾道:「我說得都是真話。那匹神駒到底也是血肉做的啊。它捱了這麼多箭,能跑出包圍圈已是奇蹟了,總不能還指望它把人全須全尾帶回來吧。它是從山上一腳踩空滾下去的。所以,我們才一時沒找到人。當然,也有官吏們故意拖延時間的緣故。畢竟,李越要是回來了,這樣延誤軍機的大罪,不就包不住了。一群人拖拖拉拉,等找到那個山坳時,就只有這匹馬在,人卻不見了。」
貞筠雙目一亮:「如果是有猛獸,那不可能只拖人,不拖馬。她們一定是被人救了,一定是……」
劉瑾道:「官員們也這麼想,所以他們抓緊舉辦李越的喪儀,先把李越的死坐實,然後甩鍋給韃靼人。」
貞筠目瞪口呆:「他們怎麼敢,他們……」
劉瑾道:「此事一旦揭穿,就是抄家滅族的罪名。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跑不掉,他們只能鋌而走險。他們已經殺李越一次,怎麼就不敢害他第二次。不過說實在的,從那種地方栽下來,凶多吉少,特別是在官府突然大量收購金瘡藥的情況下。尋常百姓,已經很難買到那些藥物了。」
貞筠的心起起伏伏,她勉強定了定神道:「你既然和李越是一方的,就不能想法子救他嗎!」
劉瑾攤手道:「他是自己想死的啊。我救他幹什麼。他要是不死,怎麼形成慘案,將勳貴套進來。他要是不死,怎麼能煽動軍心民心。他要是不死,皇上和大九卿們又怎麼會下定決心呢?」
貞筠已然呆若木雞,劉瑾道:「老鼠已經在往籠子裡鑽了。我叫你來,就是讓你不要打草驚蛇。我和曹閔都是收了大筆的銀錢,答應將這事兒瞞過去。因為我們都知道,要是不收錢,我們倆說不定連活著走出宣府的機會都沒有。我是看在死人的份上才來勸你,別蹦躂得太狠了,壞了李越的事。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何況這兒可是一群癩狗。」
貞筠的眼眶發紅:「那就要我袖手旁觀不成?」
劉瑾道:「若是蒼天有眼,他肯定能活命,若是蒼天無眼,他活著有什麼用呢,還不如早點去西方極樂世界享福呢。」
貞筠恨道:「放屁,極樂世界那麼好,你怎麼不去!」
劉瑾呵呵一笑:「我這種人去不了西方,只能享今生富貴了。不必怨恨我,我也不想李越死的,畢竟這世上有些事,只能這種傻子去做。要是把傻子都趕盡殺絕,我又能去哪兒摘桃子呢?可惜啊,世人總是不懂開源節流的道理,非要殺雞取卵,最後是大家一塊玩完。」
貞筠木木呆呆地坐在原地,她開始仔細揣度劉瑾之語,她想說,既然有這麼大的簍子在,為何還要讓她過來,而不是立刻將李越的靈柩運送回京呢,就不怕她來此發現什麼端倪,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她忽然靈光一現,就是要讓她來激出端倪,他們是覺得,阿越如果還活著,一定會給她留下一些訊息。他們如果找到這些線索,就能順藤摸瓜,斬草除根。原來如此……
貞筠只覺骨頭縫都在發寒,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裡遇到過這等危機四伏的情形。她是既盼著月池和時春的訊息來,又覺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糾纏半晌,她只能回到大殿,在慈悲的佛祖面前許願:「求佛陀庇佑,保佑她們平安吧。」
宣府眾人對李越尚且如此,在決心讓郭永揹負起所有罪責後,自然也不會讓他好過。
自郭良死後,郭永就被毫不客氣地套上枷鎖,關進了牢房中。此地充斥著血腥、屎尿之氣,處處是老鼠、蟑螂等物什。金尊玉貴的小侯爺,哪裡到過這種腌臢地。他進來的第一天就叫罵了一宿。獄卒們沒把清上頭的脈,只得生生忍了一夜,可第二天,他們就聽到風聲了。
在郭永又一次罵罵咧咧地一腳踹翻牢飯時,他們就發火了。差役們都是老油子,要想調教不聽話的犯人,有的是形形色色、不露端倪的手段。
他們將郭永按倒在地上。郭永的臉直接嵌在糞土堆裡,臭氣撲鼻而來,他的腦子空白了一秒,面容扭曲如鬼,張嘴就要破口大罵,忽覺鼻腔刺痛。大量的醋竟然被生生灌進他的鼻子中。
郭永嗆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滾作一團。獄卒見他的醜態,不由哈哈大笑。郭永已然出離了憤怒,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嘴裡叫罵不斷。獄卒們沒想到,他吃了這樣的苦頭,還不知收斂。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道:「看來,小侯爺還有精神喊,那是不是得找點東西堵住呀?」
獄卒們將豬的鬃毛插進郭永的鼻子和喉嚨中。豬鬃毛又細又硬,在鼻喉這等這等地方,是又刺又癢又麻。郭永難受得涕泗橫流,卻被人按住,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得。
經這一遭後,郭永一有不馴之舉,獄卒們就用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治他,或是用煙燻眼,或是壓麻袋,他人是痛苦不堪,身上卻沒有一點傷痕,根本告不得獄卒凌虐之罪。
是以,最後到了押解回京時,他早就不復當初的趾高氣昂,而是神情萎靡,人也消瘦了一圈。他眼見囚車,竟然還露出歡喜之色,以為回京了就會解脫了。他沒想到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