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郭氏,出身武定侯侯府。
眼淚就像泉水一樣湧出來,她孤零零地拖著時春,嚎啕大哭著在地上爬動。她素來不信神佛,此時卻只能祈禱:「要取就取我的命,別拿她的命走啊!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淚水糊住了她的雙眼,哭聲閉塞住了她的耳朵,等她發現時,那一雙馬海靴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月池一下噤聲,她緩緩抬起頭,一襲吊面的羔皮袍映入她的眼簾。她繼續往上看去,只能看到斗笠和鬍子拉茬的下頜,是韃靼人,但她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
月池伸出滿是髒汙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襬:「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我什麼都能給你……」
那個人似是不為所動,他用兩根手指就提溜起她的手,就像拎著一隻狗爪子:「你能給我什麼?你都快死了,你能幹什麼?」
月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被生生地扯下來,她好像回到了幼年時,她拖著被李大雄打得遍體鱗傷的病軀,像狗一樣去扒著人求助,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推開。
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過去了,可時至今日,她還是如當年一樣,拼命撲上去,青筋鼓起,目眥欲裂,苦苦哀求道:「我什麼都能幹,我什麼都肯幹!只要你能救她,哪怕肝腦塗地,我也再所不辭!」
那人似是一怔,他問道:「詞還一套一套的,你讀過書?」
月池亦是一愣,接著就點頭如搗蒜:「讀過,讀過,我有功名在身!」
那人一驚,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穿著,從在她的腰間取下一塊牙牌:「還真是明軍的將帥……」看這形制,官位應該還不小。
他心念一動,先將她們的鎧甲剝下來,遠遠丟開,這才緊急招呼人,將她們搬上牛車。隨他們一塊回去的,還有散落計程車卒鎧甲、衣裳、兵刃等物。
只是,時春的傷實在太重了,要等趕回駐地,只怕命就沒了。這個叫嘎魯的韃靼人只能先替她拔箭止血,只是這一解開重重裡衣,當真是目瞪口呆。他又趕忙將牙牌摸出來,還放到嘴裡咬了咬,確定是真貨。這下,心中的疑惑就更重了。
他望著兩張慘白的臉,心中疑竇叢生,真是見鬼了。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看。他一手抓住時春背上的箭桿,居然就這麼生生硬拔出來。時春在劇痛下驚醒,一口尖叫還未溢位喉嚨,就覺冰冷的烈酒潑到了她的背上。她疼得慘叫連連,在車中蜷成一團。
原本昏迷的月池也遭驚醒,她又驚又怒又怕:「你這是幹什麼!」
嘎魯一邊將金瘡藥灑在時春背上,一邊道:「彆著急,馬上就到你了。」
語罷,他就將剩下的半囊烈酒,全部倒在了月池的腿上。他外頭的手下只聽到此起彼伏,足以掀開車頂的尖叫聲,見他下車,還調侃道:「諾顏,幹什麼壞事呢,那麼多人不夠您出氣,還要把人拖回去打啊?」
嘎魯叼著草根下車來:「你懂個屁,你跑一趟,去把丹巴增措弄來,人傷得太重了,還得他來。」
他的手下烏日夫望著茫茫的荒漠道:「啊,這麼遠的路呢。不就是箭傷嘛,我也會!我去看看。」
說著,他就要爬上牛車。嘎魯忙擋住他,疾言厲色道:「滾下去!這兩個人對老子有大用,可不能讓你治死了。」
烏日夫一驚,他道:「難不成還是個大官?這,諾顏,那可得趕快稟報汗廷。萬一被人發現了,咱們又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嘎魯目光一閃:「動動你的豬腦子,要真是大官,還至於被我們撿到。只不過是個小官,但是讀過書。」
烏日夫也知道自家首領的心病,也不再支吾,應道:「那這還好。」
他立刻快馬加鞭,趕去營地,將名喚丹巴增措的西藏喇嘛,拖了回來。
月池再次醒來時,映入眼簾得是高高的穹頂。她慌亂轉頭,時春正在她的身旁,包得嚴嚴實實,正人事不省。月池望著她起伏的胸口,這才長鬆一口氣,可隨即就陷入警惕。她忍著疼,掙扎著起身,只是饒是疼到滿頭大汗,都無法完全坐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頭戴黃帽的喇嘛進門來,見狀用漢語叫道:「快躺下,別動了!」
月池被他按了下去,張口欲言,卻說不出話來。喇嘛忙給她倒了一盅水。月池咕嚕嚕喝盡之後,才斷斷續續道:「多謝救命之恩,請教您的高名……這是何處?」
丹巴增措的目光閃爍,應道:「貧僧是傳教的僧侶,法號丹巴增措。哎呀,你先別起來。」
月池乍聽之下,頭皮一緊,這才注意到他的打扮。此人約莫三十歲左右,皮膚黝黑,身材健碩,頭戴黃色僧帽,身著紅色僧衣。她心下一驚:「你是黃教僧人?這是哪兒?」
朱厚照好佛,月池身為伴讀,怎麼會不讀點佛理,更何況西藏喇嘛事關明藏關係,她自然也有所瞭解。黃教是大師宗喀巴所創立的藏傳佛教宗派,又稱格魯派,因高度尊崇佛門戒律,所以被稱為善規派,又因頭戴黃帽,所以別稱為黃教。黃教中的大師素來與明友好。明藏之間的關係,都依靠黃教來維繫和諧,永樂爺時,就有高僧班丹札釋入京,歷事五朝,備受尊崇,還被封為國師。因著這種淵源,按理說,黃教僧侶應當在明地走動才是,這兒不會是在明地吧?!
她心知肚明,要是在這樣的境況,在九邊顯露女兒身,只怕全家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她飛快打量四周,又發覺明明是在帳篷裡。她心中萬分不解,總不至於,西藏和韃靼勾結在一起。
丹巴增措被她連珠彈炮的問題問得一愣,他正張口欲言時,帳外忽傳來人聲,來人同樣是說漢語:「只知道盤問別人,怎麼不說說自己!」
月池一驚,丹巴增措更是立刻起身,侍立在一旁。月池心知,瞧這架勢,是正主來了。她目不轉睛盯著帳簾,見來人近前來。
來得是個韃靼男子,留著茂密的鬍鬚,將整張臉都擋了大半,一時也辨不清年紀,不過從他露出的皮膚,還是能勉強看出,年紀並不是很大。他的一半張臉十分光潔,可另一半臉上卻有隱隱有一塊傷疤。他身上穿著帶血的皮袍,拎著蒙古腰刀,大刀金馬地坐在他們面前。
丹巴增措忙行禮道:「見過諾顏。」
諾顏?!月池只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諾顏正是蒙語中領主的意思,這若是個韃靼領主,那他和達延汗……月池是萬沒想到,她是才出狼窩,又進虎口,落到此人手中,她要怎麼才能掩飾身份。
她才剛剛醒來,又受到這樣的驚嚇,不由神色變幻,難以鎮定,一下就被嘎魯看出了端倪。他的眼睛一眯,他先命丹巴增措退下,接著忽然用蒙語道:「不認識我了,你忘了你的腿了?」
月池下意識去看腿,傷腿在烈酒下的撕心裂肺之痛彷彿還沒過多久。她這一低頭就發覺不對,可已經太晚了。嘎魯咧開嘴,露出森森的牙齒:「一個女人,穿著大將的服飾,帶著大將的令牌,知道黃教,還通曉蒙語。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月池想過會逼問,可沒想過會來得這麼快。她只是略一遲疑,一柄蒙古腰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被壓得一窒,立馬開始拖延時間。她先是嘆了口氣,眼中淚光點點:「說來話長。」
嘎魯卻不上當,他反而將刀往前送了送:「少唧唧歪歪的,醜成這樣,還做這種做派,沒得叫人倒胃口!說,再不說,老子就一刀宰了你!」
月池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她鬧得自己形銷骨立,這臉如今是不管用了。她下意識後退,時春被她壓住,因而醒來,她斷喝道:「你幹什麼!」
她明明傷得更重,卻在情急之下,生生撲過來。她背上的傷口裂開,殷紅的血沁透傷布。月池驚得魂飛膽裂,她也不顧一切攔在她身前。這反倒把嘎魯嚇了一跳,他趕忙將刀收回來,可還是在月池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月池死死按住時春:「你他媽是不是瘋了,你都這樣了,還想和人拼命嗎?!」
時春沒有答話,她只是盯著月池脖子上的傷口,接著轉頭看向嘎魯,警惕的目光同護崽的母狼沒有什麼兩樣。
嘎魯先是一怔,接著嫌棄道:「問話而已,又不是要宰了你們。至於這麼要死要活的嗎,這就是你們對救命恩人的態度?」
月池先拍了拍時春以示安撫,接著深吸一口氣道:「恩公恕罪,還請恩公再取些金瘡藥來,待我替她包紮好,一定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嘎魯定定瞧了她一會兒,這才去取了藥來。月池小心翼翼地去解時春的傷布,輕聲道:「疼嗎?」
嘎魯在一旁看得牙都酸了,他上前一把將布扯開,嘩啦啦將藥倒了上去。時春又一次疼得五官變形。
月池的眼中火焰升騰而起,可又生生忍下,她一邊替時春包紮,一邊咬牙道:「多謝恩公援手。」
嘎魯反倒有幾分刮目相看:「你不可能是尋常民婦,難不成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可這樣身份的女人,怎會到戰場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