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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從此無心愛良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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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由心生,如何自已?

提及李越,饒是這位歷事四朝,見慣沉浮的肱骨之臣也生憐憫之心。李東陽的鬍鬚顫動,卻道:「每個人都當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即便是您,也不能例外。」

朱厚照垂眸不語,李東陽於是又問道:「老臣斗膽,如能重來一次,您會特赦李越嗎?」

朱厚照霍然抬頭,李東陽在他晶亮的目光下,繼續道:「老臣再斗膽,如能重來一次,您會下令嚴查,將開國勳貴一網打盡嗎?」

朱厚照的嘴唇微動,悲哀、鬱悼在他眼中交替閃。他似有些坐立難安,可在短暫的踟躕後,他的神色重歸於堅定。他又是一笑,如他年幼時一樣狡黠靈動,卻又有說不出的苦澀。他說得是:「不會。無論再重來多少次,朕都不會。」

這早在李東陽預料之中,他不由慨然長嘆:「是啊。李越借律法之便,擅殺將官。無論那些將官是否該殺,此例絕不可開,否則國法綱紀便成一紙空文。即便他如今身死,您在聖旨之上,也要有過當罰,有功當賞。開國勳貴茲事體大,牽連甚廣,由上至下,由裡到外,都在這利益羅網之中。東官廳新設,在此關鍵時節,天子權柄雖重,亦難壓制群小。只能以李越之死,激起公憤,如此師出有名,上下齊心,方能殺一儆百,既可整肅朝綱,亦能避免風雲開闔。」

朱厚照的雙手發顫,他急急道:「朕並非一定要他的性命。朕已在大局之下,盡力保全他。」

時至今日,李東陽豈會看不清朱厚照的謀劃,他語重心長道:「可您一定要妍皮剝落,顯露鬼物真貌。您也一定要維繫法統,遵守成憲。而今,邪氣盡除,天威已立。權既在手,寰宇可驅。正乃萬物生髮,大展宏圖之時,您豈能在最後之時,因一時之憤而亂大謀。」

「權既在手,寰宇可驅……」朱厚照忽而發聲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可這代價,比朕想象得還要大,朕承擔不起。李先生,我要受不住了。」

李東陽吃了一驚,他進殿第一次抬起頭來,直視天顏。這位少年天子,再不復往日的意氣風發,他兩頰深陷,雙眼中血絲密佈,竟是瘦脫了相。如此形貌,與先帝病時如出一轍。

李東陽心中既憂且痛,他忙道:「萬歲,您身系蒼生望,豈可如此哀毀。您這般不顧及龍體,長期以往,恐生大禍啊!」

朱厚照緩緩闔上眼:「朕何嘗不知。可是,情由心生,如何自已?」

李東陽被他堵得啞口無言,他半晌方悽然道:「萬歲,您需得剋制。萬里江山,千鈞重擔,您必須要剋制吶。」

朱厚照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來:「先生放心,過一陣就好了,過一陣一切都會好的。這些人的處置,就依先生的意思辦吧……」

李東陽一時瞠目結舌,竟不知當作何反應。

君臣二人的這番奏對,只是大案推進的一段小插曲。保國公府、武定侯府、西寧侯府、武安侯府和陽武侯府的罪人填滿了牢獄。朱暉、宋愷、郭聰、鄭英與薛倫等的家眷,除卻七歲以下的小兒、九十以上的老者以及外嫁婦女外,都被羈押在此處。這些衣紫腰黃的貴人,驟逢變故,如從雲端墜落地獄。他們幾乎是日夜啼哭,鬧得此地如陰曹地府一般,盡是鬼哭狼嚎。

獄卒們十分厭煩,可他們越是毆打,這些人越是叫嚷。殺一儆百,在這群幾乎已經瘋了的人面前根本不管用。到了最後,獄吏也沒法子了,只能數著日子,盼著他們早日處斬。幸好,現下已然是秋日了。很快,三法司就挑了一個良辰吉日。一大早,一輛輛滿載死囚的囚車,就緩緩往法場上駛去。

這些人平素張口儀態,閉口禮節,此刻卻貼在柵欄前,神色癲狂地叫嚷:「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可沒有人搭理他們。外面的平頭百姓用嫌惡的目光望著他們,一面拍手叫好,一面罵他們厚顏無恥。押解他們的兵丁亦是毫不留情地用木棍敲打他們,叫他們安分老實。他們被打得哀叫連連,卻沒有半刻停歇,就這般吵吵嚷嚷到了西市法場。

此事的監斬官正是曹閔。他見此情景,不由啐道:「成何體統。還不快給本官按下去。」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眾人被按倒在行刑臺上。臉貼著的是滿布血汙的刑臺,頭頂懸著的是寒光湛湛的大刀,自己雙手像牲口似得被反綁,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死已然到了眼前。此刻,即便是午時炙烈的日光,也無法驅散身上的冰寒。他們這下才嚇得啞了聲,瑟瑟發抖如同待宰的雞一般,有的人甚至嚇得失了禁。

郭聰眼看全家閉眼等死的情形,一時涕泗橫流。他忍不住叫嚷道:「《大明律》規定,行刑之際,如犯人喊冤,就要停刑審問明白。如今我們喊冤不斷,你們為何還要殺人!」

聽他此言,劊子手一時不好動作,只得望向曹閔。曹閔冷笑一聲,朗聲道:「郭聰,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世上豈只你一人。你當下想要他人憐憫你,可你害死李越李御史,害死宣府諸多僱軍時,怎麼卻沒有絲毫憐人之心?你怎麼就沒想到,他們也有父母親人,他們因無人救援,活活熬死在戰場上時,那種絕望痛苦,更勝你如今百倍呢?想當初,你殺人時,都無半點推恕之意,現下輪到你死,就開始求饒。若你這樣的罪孽深重之人都能活命,那那些枉死之人豈非太冤枉了!本官停刑也好,不停刑也罷,你這樣的罪人,即便回去審上一千次一萬次,最後也還是一個死字!」

曹閔斷喝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眼下你的報應來了,難道還想逃脫嗎?」

這一番話正氣凜然。圍觀百姓齊齊叫好,聲震雲霄。郭聰就在這叫好聲中,慢慢癱軟下去。他就這麼看著,自己的骨肉至親,一個個被砍頭。直到殺到他年僅八歲的孫子時,他終於心生悔意。他靠在刑臺嚎啕大哭:「放過他吧。放過他吧。他才八歲。他什麼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錯,讓我千刀萬剮來贖罪吧,殺了我吧……」

他的哭叫聲戛然而止,他看著那孩子的頭被一刀砍下,骨碌碌在地上滾出老遠,鮮血如噴泉一般射出去。

他忽然失了聲,兩眼一翻厥了過去。劊子手一試鼻息道:「御史,他已然斷氣了。」

曹閔一愣,他又嘆又恨,半晌方道:「他被判斬刑,豈可留全屍。照砍不誤。」

劊子手點頭應了,隨著這一刀斬下,這樁震撼朝野的大案,終於畫上了句號。

京中的血腥味只縈繞了幾日,很快就被藹藹繁華掩蓋。冬至大禮如期而至,紫禁城裡又是一片祥和了。宮中人人換穿陽生補子蟒衣,貼「九九消寒」圖,齊齊備上羊肉、扁食、糟豬蹄等物,預備好好補陽貓冬。那個在紅牆碧瓦中漫步的江南少年,早已在紛紛擾擾中被遺忘。就連這紫禁城的主人,亦很少提起他了。

冬至最大的儀禮便是祭天,歷代帝王會於圜丘的大祀殿合祀天地。威嚴莊重的天壇前,百官皆著祭服,個個頭戴梁冠,上著青衣,下著赤裳。上百餘人斂聲屏息地觀看天子進行祭天之禮。隨著燔柴爐中的青煙嫋嫋直上九霄,朱厚照一身袞服,行至昊天上帝的神位前,行三叩九拜之禮,接著又要去祖宗靈位和日、月、星、辰、雲、雨、風、雷的神位前叩拜。

就這麼短短幾個時辰,皇帝把一年沒磕過的頭都磕全了。到了最後,他已是面色蒼白,汗如雨下,身形亦有些不穩。此時隨侍的太監是劉瑾,劉公公從來沒想過自己這麼快就能混到協理祭天儀式的地步。

他望著天地諸神的神位,心中正豪情萬丈呢,結果就看到皇爺的身子要吃不消了。他心下無奈,這是在搞什麼,能不能幹點人幹事,你以前的殺伐果斷,目空一切呢?談權不就好了,怎麼又開始談感情了。劉太監心裡埋怨,可還是得給上司想辦法。他對執事官使了個眼色,悄聲叮囑道:「奏樂奏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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