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罷,她索性握住他的手,手把手教他。嘎魯被嚇了一跳,他驚得倒退一步,連炭筆都丟到一旁:「你這是作什麼?」
月池道:「教你,沒看見嗎?」
嘎魯斥道:「哪有這麼教人的。」
月池反問道:「難道你爹,不是這麼教你的嗎?」
嘎魯一愣,即時默不作聲了。月池道:「程家是書香門第,族中男女都能誦讀詩書。你寫成這個樣子,連七八歲的小孩都不如,到時候怎麼能上門認親。」
嘎魯一驚,他沒好氣道:「誰說我要上門認親了?」
月池眼中浮現猶疑之色,她道:「世兄,你難道不想回去嗎,伯父的骸骨,應該還在葬在此地吧。而且,我記得伯父的父親,您的祖父還在人世。」
嘎魯的手一顫,炭筆在羊皮上畫歪了一道。月池道:「上次您明明很想知道程家的境況,怎麼如今聽到了,反而不再追問了。」
嘎魯怔怔地盯著那歪斜一筆,半晌方道:「追問有什麼用,我這個模樣,我還有什麼臉回去。我只是想看懂我爹寫得東西而已,你為什麼總要和我談這些事!我知道你想回家,等你教會了我,我馬上就能送你回去,連同我爹的骸骨一道……你現下就不能別說這些了嗎!」
他的聲音之大,時春又一次將手按在了刀上。月池微不可察衝她搖搖頭,轉而對嘎魯溫言道:「對不住,世兄,我不是故意提起這些的。我只是,既感激你,又心疼你。」
她指向了嘎魯臉上的傷疤,輕聲道:「應該很疼吧。」
嘎魯不由打了個激靈,他一下將她的手打落,別過頭道:「你幹什麼!」
他轉身就要跑,月池忙叫住他:「我知道這是誰打的,是大公主,對不對?」
嘎魯僵在原地,他的神色變幻,傷心、懷念、憤怒和怨恨在他臉上交替出現。她道:「我知道你的苦楚。我們是親人,我只是想幫幫你罷了。」
嘎魯深吸一口氣,他回頭又是一臉凶神惡煞:「沒人要你幫忙!」
月池不由莞爾:「可這個忙,我非幫不可。你的心結不解,我是不會走的。」
嘎魯怒道:「隨便你!」
他這下終於跑開了。待他走後,時春和丹巴增措才湊上前來。丹巴增措滿心疑惑:「您為什麼不答應他回去,還替他解什麼心結?您這不是白耽擱功夫嗎?」
月池眸光一閃:「你看看他寫得字,沒有五六年的時間,絕不能學好。與其和他扯這些,不如談談親情。大明一直都在招徠韃靼將領,要是他肯跟我們回去,這樣的大功,能讓你直接做個主持。你就不想要嗎?」
丹巴增措的眼珠子又是一轉,他猶疑道:「可這,我怕他沒那麼容易和我們回去。他今天不就跑了嗎?」
月池氣定神閒道:「放心,他還會回來的。仇恨和思念一直壓在他的心頭,而我,就是他唯一傾吐的口子。」
月池所料不差,很快,她就等到了機會。韃靼的白節到了。這是最盛大的團圓節日,所有人都穿上了白袍,會聚在篝火前。男人們吹奏胡茄和琵琶,樂聲鼎沸,而婦女們則更喜歡踏歌。她們不住地旋轉舞動,歌聲輕快明麗。
其中,以賀希格的嗓子最好,她唱起牧歌來,聲音高亢,有穿雲裂石之感。剛開始,還有人想不自量力應和她,可隨著她越唱越高,旁人就只有幹看著的份了。
圍坐的人一面齊齊叫好,一面傳酒飲酒。這裡的酒都是用瓢裝,滿滿的一瓢馬奶酒幾乎都要溢位來了。每個人接住瓢,吸溜一口,然後又立馬傳給下一個,連小孩子都不例外。四五歲的小娃娃們喝得滿臉通紅,大人還為之叫好。嘎魯剛開始也很歡喜,他先是將禮物賞賜給得力干將,接著再和他們一起跳舞,可後來,隨著時間越來越晚,他面上的喜色漸漸消失了。
他道:「都回去吧。」
烏日夫腆著臉道:「諾顏,這麼早,回去幹嘛。兄弟幾個再喝嘛。」
嘎魯道:「你孩子已經困了,你們該一家人回去祭火了。」
烏日夫道:「沒事,我們一起祭火,也是一樣的。」
嘎魯突然暴喝:「我叫你回去,你沒聽到嗎!」
周圍的人如鳥獸散。吹奏的小夥子,跳舞的姑娘們臉上的笑意一滯,他們竊竊私語,悄悄打量,很快就輕車熟路地跑回帳篷裡。諾大的地盤,就只有嘎魯、月池、時春和丹巴增措四人留下。嘎魯開始大口大口飲著烈酒。月池適時起身,朝他走了過去。
時春一把攥住她的手。她搖頭道:「不要去。那是個醉漢!」
月池無奈道:「我必須去。」
時春突然道:「你的生活不能只剩下仇恨。要是米倉他們知道,你為了他們這樣,他們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寧的。」
丹巴增措聽得雲裡霧裡。月池瞥了他一眼,道:「等我報了仇,自然就不會想這些了。」
她慢慢抽開她自己的手,大步走向前去。時春望著她的背影,心如刀絞。月池坐到了嘎魯身旁,她難得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了手抓羊肉,用小刀切成了小片,放到了嘎魯面前:「吃一點兒吧。喝悶酒傷身。」
嘎魯的動作一頓,隨即卻仰頭將酒全部喝盡,重重擲了出去,酒罈在地上跌碎。他露出一點笑意,隨後笑意越來越大,他大笑出來。他指著月池道:「你以為,這時的我,就會任你擺佈了?我告訴你,休想!」
月池憐憫地望著他:「世兄,這兒沒人想擺佈你,也沒人能擺佈你。我只是想,陪你說說而已。畢竟在這片草原上,我只和你有親緣了。」
語罷,她用油網將羊胸骨包好,放進了祭火中。這是白節的祭祀儀式,到了晚上,一家人要將羊骨作為祭品,敬獻給火神。油網一入火,火焰登時升高。嘎魯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默然不語。
月池在一旁輕聲道:「我還沒有出生時,父親就過世了。我從來沒見過我的母親,她是在生我時難產而死。我一下生下來就是孤兒。世兄,其實我很羨慕你,你至少享受過父親的疼愛。他在天上,也一定掛念著你。」
嘎魯苦笑著搖頭:「他不會,他不會的。他像你一樣,只想著回去。為了回去,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月池問道:「伯父,究竟是怎麼去的?」
嘎魯醉眼朦朧地瞥了她一眼:「好,我就跟你說說。我爹叫程硯,他其實是個秀才,到九邊來遊歷,結果,剛到這附近不久,就碰到了大汗出征。我額吉也在佇列之中。她那個人,喜歡美男子,她見到爹之後,就把他擄了回來,要跟他做夫妻。」
嘎魯說著說著就笑起來:「可爹怎麼會願意,他是漢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胡人,哪怕是公主也一樣。可額吉威脅他,他要是一天不答應,她就一個俘虜。兩天不答應,她就殺四個俘虜……你猜猜,猜猜我爹堅持了幾天?」
月池沒曾想到,他父母之間的事,居然會這麼殘酷,她突然對他爹的死因,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心中也浮現出一二的憐憫之心。可這個念頭剛起,她眼前就浮現出米倉碎裂的屍身。她的心,又一次硬了下來。事涉黃金家族的私隱,更多的情報,就意味著更多的機會。
她溫言道:「伯父是個善良的人,應該一天都熬不下來吧。」
嘎魯搖了搖手指:「不不不,他還是熬了一天的。他們是第二天就成了親。可他即便熬到了我出生的時候,也沒有放棄回家。我知道,他一直在想辦法捎信回去,他一直等著他的那個堂兄來救他。」
月池一愣:「程敏政?可程敏政後來……」
嘎魯一哂:「他下獄死了嘛。」
月池嘆息一生,弘治年間的那場大案,不僅徹底斷送了她師父唐伯虎的仕途,更是害了程敏政的性命。程敏政一命歸西,程硯多年的期望當然也化為泡影。
她問道:「那伯父聽到訊息後,狀況如何?」
嘎魯嗤笑一聲:「還能怎麼樣,當然是瘋了。他病得都起不了身了,就像你似得。」
嘎魯迄今還記得父親的病容。小小的他跑到父親的床前,看到父親把頭蒙在毯子裡不住地顫抖。他還以為父親是在和他開玩笑。於是,他故意淘氣,把毯子揭開,看到得卻是父親驚恐到扭曲的面容。父親雙眼紅腫,滿面淚痕,他緊緊咬著手,不敢洩出半聲嗚咽。
月池嘆息一聲:「那麼,他是因此病故嗎?」
嘎魯的笑意一僵,他突然面無表情,冷冷道:「我倒希望他是這樣死的。」
他突然又拿起酒罈,烈酒從他的下巴淌下,打溼了他的衣襟。他抹了抹嘴,雙眼已是一片通紅。他道:「他不肯吃藥,額吉就開始逼他。要逼他很容易的,只要把俘虜帶到他面前來,他就會抱著額吉的大腿哭,然後乖乖聽話。他的病不久後就好了,然後,他決定要逃跑。」
月池的心裡翻江倒海,一個大病初癒的文弱書生,要逃出韃靼草原,這與找死無異。程硯的下場可想而知。
嘎魯笑得淌出了眼淚:「他居然還是在我生日那天跑的。我記得那天來了很多人,額吉帶著我一起跳舞,我們又唱又跳,跳著跳著,就有人闖進來,說他不見了。額吉一下就生氣了,她帶著我上馬去追。我爹真是個傻子,他連跑都不知道牽一匹好馬,還不到半炷香,他就被追上了。」
月池忽然按住嘎魯的手,她道:「別說了。」
嘎魯淚眼婆娑地望著她:「你不是一直好奇嗎,我今天就講給你聽!額吉剛開始還是想給他機會的,她說,只要他肯回去,她可以當一切沒發生過。但是爹他不同意,他非要找死啊。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額吉是髒女人,他說看到她就噁心,就想吐,每一刻都是折磨。他還說我,說我是雜種,是胡虜。他說他在漢地早就有妻子兒女,根本就不稀罕我們。」
月池默了默道:「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他只是煎熬太久,想要尋死罷了。」
嘎魯攤手道:「所以他成功了啊。額吉當著我的面,一刀殺了他。」
他揮手做了一個劈砍的姿勢,描述道:「就這麼一下,他的血就射出來,射到了我的臉上。」
月池半晌方問道:「那你當時幾歲?」
嘎魯一愣,他想了想道:「九歲。」
他轉頭觸及了月池的眼神,突然喝道:「別這麼看著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憐,我最恨別人可憐我!」
月池垂眸道:「這不是可憐,我有什麼資格可憐你呢?我只是感同身受。你家的悲劇,不能怪伯父,也不能全怪大公主。要怪就怪明蒙之間的戰爭。如不是兩國交戰不斷,勢同水火。伯父也不會多年不得還鄉,他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那個地步。」
嘎魯忍不住笑出聲來:「你說話還真有意思,怪戰爭?不打仗我們吃什麼,喝什麼。」
月池正色道:「為什麼不能通商。通商通貢,各取所需,在達延汗登基初年,不就是這麼幹得。為什麼,後來韃靼要撕毀盟約呢?這說來,都是他的過失。你難道就不想見見程家的親人嗎,要是兩國議和,你也能光明正大地扶伯父的靈柩回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