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們一愣,在她說第二次時,她們才回過神。她們對視一眼,一面應承,一面求饒:「御史,奴婢等早就聽說御史慈悲的名聲,還請御史憐憫我等,不要將我們送走。他們、他們簡直不是人……」
「奴婢今年十八歲,這個丫頭,她才十五歲吶。求求御史,大發慈悲!」
月池的瞳孔微縮,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這些人卻會錯了她的意思,她們心下害怕,立刻就改口道:「御史恕罪。奴婢身上揹著命令,不該在這兒說這些話。只是求求御史,能不能把我們姐妹送給那些脾氣好些的……奴婢是經得起打的,只是、只是能不能打輕一下,留我們一條賤命在……」
月池深吸一口氣道:「放心吧。」
女子們面露驚喜之色,連連道謝:「謝御史的恩典,您的大恩大德,我們銘刻在心。我們一定好好打探訊息,我們……」
「不用了!」月池突然開口,截斷她們的話頭,面對她們迷茫的神色,月池放緩了聲音道:「我是說,不用了,你們都不用去了。你們就在這兒好好辦事,等回了大明,我會讓你們回家。」
女子們個個目瞪口呆,這恩典太大了,大到她們都不敢置信。月池苦笑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死在這場戰爭中,和為這場大戰而死的人實在太多了。的確是到了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了。」
「可、可是有皇命在……」她們在狂喜過後,又開始擔心。
月池道:「一切有本官承擔。放心吧,我李越還沒淪落到要你們這些弱女子去墊腳。」
一眾人呆呆地望著她,良久才迸發出歡呼和慟哭。
月池回到了帳中,時春還在等著她。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神態不對,起身迎道:「這是怎麼了?」
月池莞爾一笑:「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了皇上。他對我壞時,我心裡怨恨他,可他待我好時,我卻也並不怎麼歡喜。」
時春嘆道:「因為他給你的,都是他想給的,而並非是你想要的。」
月池挑挑眉:「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麼。前路和良心之間,我之前選了良心,可肝腸寸斷,如今我打算選前路了,可為何心裡還不是滋味呢。」
時春勉強笑道:「因為不論選哪條路,都要失去一些東西。」
月池想了想道:「那我寧願失去自己身上的。」
時春悲哀道:「你不是一直都這麼做嗎?」
月池失笑:「那就是以前失去的,還不夠多……」
時春深吸一口氣:「可你捨棄這些東西,也未必能成功。你說過,以石擊水,徒勞無用。」
月池道:「可那也比沉在水底,看著水把人淹死要好得多。既然死都不能讓人解脫,那就只有繼續鬥下去。再說了,我不是還要你們這樣的同道在嗎?」
時春一時無言,她只能緊緊抱住她,除了陪伴,她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第三日天光乍亮,她就叫來了董大。她靠在軟椅上,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我有四件事,交代你去辦。」
董大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他不由問道:「您還是決心不回?」
月池道:「四千英魂仍盤旋在宣府上空,這叫我如何安心。」
董大無奈道:「聖上已然下旨懲處貪官汙吏……」
月池斬釘截鐵道:「還不夠!這還遠遠不夠。」
董大為她的神情所攝,他只得躬身道:「卑職靜聽御史的吩咐。」
月池道:「第一,前禮部尚書程敏政有一個族弟叫程硯,你派人快馬加鞭,去南直隸將他九族的族譜給我取過來。」
董大冷不妨聽到這麼一個陌生的名字,簡直是一頭霧水,還沒來得及問,就聽月池又道:「第二件事,去向萬歲請旨,讓他儘快找到西藏的大智法王班丹扎釋,想辦法讓法王給他門下的弟子丹巴增措授予封號,封號的級別越高越好。」
董大睜大眼睛道:「喇嘛,就是您帶來的那個。可給他這個作甚?」
月池冷笑一聲:「‘上帝的歸上帝,愷撒的歸愷撒。’可在人們心裡,神總歸比人要高一等。在佛面前,皇帝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
月池眼見董大欲言又止,道:「不必問那麼多,去辦就是了。第三件事,我們這幾天就動手,去把附近所有的馬匪都抓回來,抓活的。」
董大忽然有點覺過味來:「您是想招徠自己的勢力。可那些只是馬賊而已,要練成軍隊,非一朝一夕之功。」
月池道:「誰說要讓他們變成了軍隊了。你先辦就是。」
董大心頭一緊,忙應道:「是,卑職一定抓緊去辦。御史,那第四件事是?」
月池道:「我準備往永謝布部走一遭,我要去會一會亦不刺太師,順便接張彩。」
三個月後,永謝布部中,張彩正在帳中默記地圖之際,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的隨從像炮仗一樣衝進來。張彩皺眉道:「這是怎麼了?」
那隨從嘴都要合不攏了:「大人,大喜大喜啊,李御史來了,李御史來了!」
張彩霍然起身,一個箭步衝上前,面前的桌子都被他帶翻了,他按住隨從的肩膀:「誰來了,你說誰來了!」
隨從被他掐得生疼,忙道:「您輕著點,是李越李御史來了!他沒死,他還活著!」
話音剛落,隨從只覺眼前一陣狂風颳過,等回過神來,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張彩撒腿狂奔,他的帽子丟在了半路,衣襟凌亂得不成樣子,一不留神一腳踩空,摔了個狗啃泥。他疼得呲牙咧嘴,又笑著爬起來,走了好幾步才發覺鞋掉了。沒鞋可跑不快,他掉回頭去揀鞋,蹦跳著穿上鞋後,立馬開始往前衝。可這一次,他剛剛抬起頭,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像觸電一樣,僵在原地。
琴德木尼在一旁笑道:「我看他是歡喜瘋了!」
月池心中五味雜陳,她輕聲道:「尚質,好久不見。」
張彩慌亂地理了理衣裳,接著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她面前,他極力擠出一個笑容,做出風度翩翩的模樣:「好久不見……我、不是,下官,拜見李御史。」
他在她面前,深深地俯下身,可在低頭的一剎那,到底還是淚如雨下。他一直不願相信她死了,可也不敢奢望,她能這麼好好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啊。
月池扶起他道:「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我此來是特地接你回大明,與親朋團聚的。」
她這話是是用蒙語說得,音調沒有絲毫的掩飾。四周的蒙古人聞聲都是面色一變。張彩心中亦是既驚詫,又酸楚,驚詫的是以李越的秉性,她不可能就這麼打道回府,這太不像她了,酸楚的是好不容易重逢,他已是失態至極,可她還是理智如常,一開口仍是算計。
他極力將翻滾的情緒壓下去,露出欣喜若狂之色:「果真?」
月池舒眉道:「當然,就怕亦不刺首領太好客,讓我們歡喜得連家都忘了。」
張彩道:「怎麼會。太師想必早就嫌下官叨擾了,哈哈哈。」
兩人又是相視一笑。月池一面和琴德木尼等人寒暄,一面觀察四周的情況。主帳前有高大的蒙古武士持刀兵護衛,見他們到了,立刻掀起氈簾,稟報道:「報,漢家的客人到了。」
裡間傳來男子渾厚的聲音:「請尊貴的客人進來。」
月池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高臺之上的亦不刺太師。太師生得健碩,蓄著長鬚,身著印金綾制長袍,袍子的材質看起來不錯,可明顯有點舊了。月池從董大手中接過長達數丈的潔白哈達,躬身道:「大明使臣李越,拜見永謝布部首領,尊貴的亦不剌。」
亦不刺太師的兒子車格樂本來都打算下高臺來接哈達了,聽到了月池的稱呼後又頓住了腳步,他面露不悅之色,正要開口,亦不刺太師的城府還是深一些:「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們,請落座。」
車格爾只得接過哈達。月池盤腿坐在坐墩上,她的面前金制的器皿,金盤中放著大塊的羔羊肉和旱獺肉。金盃中放著發酵的馬奶酒。亦不刺太師用指頭沾了沾酒,向天上撒了一滴,向地上撒了一滴,這是蒙古傳統的祭天儀式。月池對這一套早就輕車熟路了,她也跟著祝禱:「恭敬天、地與火。」
她舉起金盃,敬了敬亦不刺太師。琴德木尼就是在這個時候走到了父親身邊耳語。亦不刺太師原本老神常在,可在聞言之後,也不由微微皺眉。他抬眼看向李越,這個漢人小子正在把掰下的餅往空中扔。
他問道:「漢家的皇帝派使臣來,是否有事要商議?」
月池放下餅,她笑道:「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張彩在貴部留得太久了,萬歲很是思念他,所以來命下官帶他回去罷了。」
她在大帳中居然也這麼說,周圍果不其然是一片譁然。太師之子車格樂按捺不住了,他問道:「當初說好,張彩留在這裡,是為了策應聯軍,現在仗還沒打,你就來把他帶回去,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月池笑道:「也沒什麼意思,就是這仗,我們不想打了。」
這下,亦不刺太師也是勃然變色:「這麼說,你們是又要撕毀盟約了?」
他從高座上起身,目光銳利如鷙鷹:「你們這群南蠻子,把我們當猴耍,真以為我們的鋼刀都是擺設嗎!」
他厲聲一喝,侍立的蒙古武士全部拔出了腰間的腰刀,董大等人亦拔刀相向。帳中一時是刀光劍影,殺氣沖天。張彩和時春一左一右擋在了月池身前。月池意態悠閒,笑道:「沒事,沒事,你們都退下。」
張彩一愣,他只得又站到了一旁。月池起身道:「亦不刺首領,話不能這麼說。這仗本來就打不起來嘛。我們是南人,都在南邊住。大軍要這麼直愣愣地深入韃靼腹地,和找死沒有區別,所以,我們就來找你們合作。我們漢人朝廷裡說得上話的都是老臣,老人家做事就是畏首畏尾。他們說,除非韃靼內亂,否則絕不出兵。他們沒想到的是,你們也有顧忌啊。雖然你和達延汗之間早就形同仇敵,可名義上畢竟還有君臣之份。你們出兵,以下凌上,本就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一旦我們的軍隊來遲了,你們不就和上一次一樣,噢,這次可能就不止是白跑一趟了,而是有滅族之禍。」
琴德木尼冷笑一聲:「你還敢提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