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德木尼溫柔道:「為了您,這都不算什麼。我們去歇息吧。」
誰知,他們剛躺下沒多久,就見隨從一臉菜色地回來。他連說話都結巴了:「不、不好了,濟農。小王子、塔賓泰和那邊的人打起來了!」
烏魯斯霍然起身,不敢置通道:「究竟怎麼回事?」
原來,嘎魯剛一邁進祭祀之地,他那毀了一半張臉的容貌實在太過醒目。眾人紛紛朝他望去,錦衣衛也立馬發現了他,急急來向月池稟報:「不好了,那個嘎魯,真的來了。丹巴增措不是他營地裡的人嗎,這下就要撞破了!」
月池老神常在,這在她的預料之中,一方面滿都海福晉要護持兒子,只能找最可信的人,而另一方面嘎魯為了建功立業,打進權力中心,也必須要出力。她道:「他來了,就證明烏魯斯已經到了。去告訴牛圈裡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
這才是她替他剃鬚的真正目的,他的那張臉,就是一個活的訊號。他一定會跟隨在烏魯斯身邊,不論現下,還是等會兒打起來的時候。他們都能通過他,來確定烏魯斯的位置。
此時,在會場上,嘎魯強忍著不適,立在人群中央,眼看一群喇嘛跳了一個多時辰。正當氣氛鬧到了最高潮,四人抬著一物走到了高臺中央。此物,呈花苞狀,卻有半人高。嘎魯嫌棄道:「這又是弄什麼。」
話音剛落,花苞綻開來,一片一片粉紗做成的花瓣落了下來,形成了一朵怒放的蓮花。而在蓮花中央的蓮蓬上,端坐著一個僧人。他頭戴黃帽,身著紅衣,相貌端正,神態出塵。人人見狀都露出讚歎之色,只有嘎魯和塔賓泰黑了臉,異口同聲道:「怎麼會是他!」
塔賓泰奇道:「你也認識他?」
嘎魯反而反問他:「你是在哪裡見到他的?」丹巴增措,不是跟阿月他們在一起嗎?他居於沙漠邊緣的山脈中,加上又為情所困,即便聽了一耳朵喇嘛傳教的事,也沒有放在心上。
塔賓泰道:「汗廷啊,他是被大王子帶回去的。」
烏日夫在一旁對嘎魯悄聲道:「這事兒有點奇怪。丹巴增措願意幫他的忙,肯定是他給了好處。喇嘛不會無緣無故跑到大王子那邊去。」
嘎魯的心也咯噔了一下,他習慣性地開始懷疑,但又想到「郭月池」對他的好,又開始懊悔,怎麼到了今天,他還不信她。他想了想道:「說不定是喇嘛中途改了主意呢?」
烏日夫瞪大眼睛,他想說,那裡可是漢地,那個漢人又是一個官,喇嘛怎麼會不去。
塔賓泰對他們的啞謎萬般不耐,正待追問時。蓮花上的丹巴增措已經開始講法了。他這一開口就直指要害,原始的薩滿教當然還保留原始的風俗,除了祭祀時要宰殺大量牲畜,舉行血祭,更嚴重的是,貴人死後,要安排妾室、奴僕和牛馬殉葬。這些都是切實損害平民利益的,多少奴僕被活生生封進墓室中,而他們的親人只能嚎哭,還不敢有半句怨言。
丹巴增措朗聲道:「貧僧以騰日蒙哥肯的身份在此宣佈,此等殘酷的陋習即刻廢除。貴人們死後的福祉,應歸於生前的善行,而非殉葬品的多少。愛惜子民,多做善事者,死後會進入極樂淨土,而殘害子民,多行不義者,死後會墮入地獄,受盡折磨。」
這話一齣,科賽塔布囊王面色不渝,可底下的人卻是一片怔愣。有人問道:「大師,這是真的嗎?」
丹巴增措搶先一步道:「當然是真的。這是佛的意旨,無人可以違背。」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歡呼,叫好聲、誦唸聲響成了一片。不是人人都忠誠要為主人去死的,能撿回一條命,誰會想去找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科賽塔布囊王一直被他用長生之道忽悠著,他之前舉辦的法會也只是講仁慈寬恕,冷不妨他突然鬧這麼一齣。科賽塔布囊本人還沒來得及發作,塔賓泰卻先一步跳出了隊伍,大罵道:「果然是滿肚子壞水的臭喇嘛,大汗饒了你一命,只是驅逐你,你卻不珍惜,還在這裡胡說,蠱惑平民。我現在就要將你抓回去治罪!」
他一揮手,侍衛們就走上前來。丹巴增措嚇了一跳,他忙看向亦不剌太師。亦不剌太師立馬罵道:「哪裡來得馬賊,竟敢冒犯活佛的法駕,快去抓住他們!」
亦不剌太師身後的一眾士卒湧上來,即刻就要將塔賓泰一行人拖下去。烏日夫在一旁驚疑不定,他推了推嘎魯:「亦不剌居然護住他,丹巴增措怎麼可能和亦不剌攪在一起的,關鍵是他和亦不剌攪在一起,中途還去了一趟汗廷,現在又到這裡來!諾顏,這其中一定有鬼。而且還……還和那個人脫不了關係!」
嘎魯忽然看向他,他的胸膛起伏,他道:「你覺得她在騙我?」
烏日夫磕磕巴巴道:「諾顏,我只是覺得這一切太巧了。丹巴增措確實不該和亦不剌在一起……」
眼看衝突就要一觸即發,科賽塔布囊王卻在這時跳出來,急急道:「快住手,他們是濟農的侍衛。」
亦不剌太師昂起頭:「這怎麼可能是濟農的手下?」
科賽塔布囊王皺眉道:「我見過他們,他們的確是濟農的人!亦不剌,你難道要冒犯濟農嗎?」
亦不剌太師一臉無辜:「怎麼會。濟農是我的女婿,我愛重他還來不及,怎麼會冒犯。但,即便是濟農的手下,也不可對聖人無禮。相信濟農得知,也會問罪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的。」
科賽塔布囊皺起了眉頭,他察覺到了不對,他道:「亦不剌,你到底打著什麼主意。你帶著這個喇嘛,究竟是來做什麼!」
亦不剌一臉虔誠:「當然是為弘法而來。」
科賽塔布囊王罵道:「放屁,你會這麼虔心?」
亦不剌道:「我是蒙受我佛的感召,所以護法。科賽塔布囊,你只是一時迷惘。只要你聽從佛的指引,很快,你也會頓悟的。」
科賽塔布囊翻了個白眼:「我不想和你們爭辯,濟農已經回來,一切是非應該由濟農來判斷。」
亦不剌和丹巴增措等二人對視了一眼,他們應道:「當然,我們都要去拜見濟農。」
語罷,他們乖乖去了烏魯斯的大帳。誰也沒有注意到,亦不剌在走之前,給自己的隨從悄悄使了個眼色。
王帳中,烏魯斯聽罷始末,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可他不好貿然動作,而只能先試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胡達,您也信仰了喇嘛教了?」
亦不剌太師心下暗笑,他一臉狂熱:「對,活佛降臨草原,是為了指示我們,我們應該聽從諭旨才對。我們部落上下,都已經皈依丹巴增措上師了。」
此言一齣,滿帳的人都不由變色。明明濟農烏魯斯才是右翼的主宰,可亦不剌卻突然來了這麼一句。烏魯斯身邊的將領馬上就道:「什麼活佛?丹巴增措不過是被大汗驅逐的一個喇嘛,這樣的人也配稱活佛?」
亦不剌太師辯解道:「那是大汗誤會了,丹巴增措大師的確是藥師琉璃光如來的化身!是指引我們奔向新生活的。」
嘎魯到了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什麼新生活?丹巴增措,你到底是為什麼到這兒來?!」
丹巴增措一見他,立刻打了寒顫,但他想起了月池的囑託。他鼓起勇氣道:「大汗的國政行不通了。瓦剌還在一旁伺機來襲,大汗卻頻頻挑釁大明。這樣打下去,牧民受戰禍所害,只會越來越困苦。大哈敦既然同意通過聯姻和亦不剌太師議和,為何不能再做得徹底一點,與漢人和談呢?有了漢人的支援,濟農和大哈敦的地位,才會更加穩固呀。」
「漢人?」烏魯斯與科賽塔布囊饒面面相覷,嘎魯全身一震,倒退一步。烏魯斯雙眼噴火道,「難怪,你們和漢人勾結在一起了?!」
亦不剌太師笑道:「這怎麼能叫勾結。這是為了消弭戰禍、百姓福祉而合作。濟農,我們蒙古人從來都是直來直去,我也就只說了。只要濟農肯倡議與明和談,明廷一定會像敕封朵顏三衛一樣,也給予您王的封號,還會大規模與我們右翼通商。到那時,我們就可共享太平,不是很好嗎?」
烏魯斯罵道:「你以為,我會信你這些鬼話嗎,快,把他們全部拿下!」
他話音剛落,他的侍從全部拔刀。亦不剌這邊的人也是緊隨其後。帳內一時之間打成了一片。不過,烏魯斯這邊的隨從,還是以保護他的安全為要,死死護在他的身前。然而,超乎他們預料的是,他們不僅要應對前頭的敵人,還有提防後方的背刺。內帳中突然殺出來了一群女人。她們個個手持刀劍,喊殺震天,衝將上來。烏魯斯被嚇了一跳,他回頭一看,領頭的居然是琴德木尼。
烏魯斯氣急敗壞,他罵道:「你這個賤人,原來連這樁婚事,都是你們父女的詭計!快來人!快來人!把她們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