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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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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住在你心裡的人,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他們心想,論兵法,論武藝,他們哪裡比不上那些紈絝。難道就因為出身,他們就要一輩子屈居這些酒囊飯袋之下嗎?這不公平!長久擠壓的怨氣,借這個機會發作了出來。他們剛開始只是在自己的小圈子中叫嚷:「他們就是怕我們出頭,搶了他們的飯碗,所以寧願不打,都要壓著我們!」

「一群黑心的東西。為了私利,連這樣的機會都要放過。他們心底到底有沒有皇上,有沒有朝廷!」

「咱們不能這麼算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百多年了,這是蒙古勢力最弱的時候。我一直都在精研對蒙的戰例,成功的機率極大!」

「對,我還不是早就將王先生的教導記得滾瓜爛熟。」

「要是能打下蒙古,還九邊一個安寧,我們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這夥人可不同於江彬他們,是真正不懼死有膽色之人,當時為了王守仁敢於聯名上奏,如今是為了自己的前途、「大明的未來」,又豈會心生怯意。這一下,又鬧起來了。

中下層的世襲將官們為此焦心不已,有的是怕自己也被捎帶去了韃靼,說不定要把小命玩完,有的人則是擔心這萬一真得打贏了,那他們豈不是無立錐之地。他們一面忙著打壓,一面緊急向上層求援。

可沒想到,頂層的許多勳貴,對此其實是樂見其成。原因也很簡單,這些新生的將領,根本威脅不了他們。勳貴們的祖先,要麼是跟著太祖爺打天下,要麼是跟著太宗爺去靖難。說白了,人家身上都是從龍之功的,就算這群人真去打贏了,可那又能怎麼樣,見到他們這些超品的國公、侯爺,還不是得乖乖行禮。

他們更想借機拿回自己的錢袋子,大九卿這群人實在是太過分了,特別是那個劉健,他去核查軍屯,不知斷了多少世家大族的錢袋子。可偏偏其人立身奇正,大家一時之間如狗咬刺蝟,根本無處下口。可現下好了,他們居然不知死活也和皇上作對,那他們還不得來一手借刀殺人。世間的諷刺莫過於此,幾年前他們心心念念都是要弄死李越,可到了今日,嗓門最大,叫著要「維護」李越的人卻也是他們。

這群人一下場,輿論風向就將矛頭全部都指向了大九卿。而給事中、御史間的攪屎棍,諸如王時中之輩,又跳了出來「主持正義」。這世上,有的人殫精竭慮,不是為了捍衛公理,只是享受在捍衛公理時,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萬眾目光集一身的感覺。不幸的是,言官中總少了這種人,就像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來一茬。

鬧到這個地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楊慎雖被父親三令五申,在家安分守己,但他如何穩得下來,還是偷跑出來,去尋李東陽,希望能討得一個對策。

一老一小便在亭中飲酒。涼風徐徐,梔子飄香。李東陽道:「這是先帝所賜的內庫流香。快嚐嚐。」

楊慎卻不動作,他道:「世伯,大難當頭,您還喝得下啊。」

李東陽笑道:「正因以後可能要喝不著了,所以才要抓住機會。」

楊慎歎服:「世伯真乃高人。可我卻修為尚淺,事情變成這樣,我真不知孰是孰非。」

李東陽含笑道:「那不妨說來聽聽。」

楊慎起身踱步道:「含章、張彩他們,為國效命,身入虎穴,雖遭困厄,卻還不忘傳回訊息。他們應是無過。而您和我父親他們,為顧全大局,而失臣節,於禮有過,可於國無失。我覺得,也不至於要淪落到身敗名裂的地步吧。」

李東陽點點頭,楊慎彷彿受到了鼓勵,越說越快:「東官廳那些將領是想保家衛國,建功立業。六科廊那些言官也是風聞奏事,履行職責。這一連串下來,誰也沒錯,可為什麼局面會變成這個模樣呢?」

李東陽聽罷後道:「你還說漏了一點。六科給事中有些是在風聞履責,有些卻是煽風點火。其中少不了世家的動作。他們明著是為忠良,暗地裡是為新政。你沒有發現,我們當中,屬希賢公受得指摘最多嗎?」

楊慎這才如夢初醒,他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罪魁禍首是這些壞種,真真是該死!」

李東陽搖搖頭,他長嘆一聲:「他們也只不過是推波助瀾而已,真正的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楊慎不解道:「那是誰?」

李東陽苦笑道:「玩弄權術者,亦將為權術所噬。含章在外九死一生,老夫卻不得及時救援,的確是我等的無能。但武英殿上,眾人異口同聲,選擇鋌而走險。奸佞小人一鬨而上,膽大到不惜動搖國本,也要落井下石。是誰逼得我們膽大包天,又是誰給了那些人這樣的熊心豹膽。用修,你可想過嗎?」用修是楊慎的字。

楊慎大吃一驚,一時難以言語。

李東陽道:「我們明明都在想折中的法子,去儘量保住含章的命,我早已修書於楊一清,使他在九邊營造聲勢,震懾蒙古。可我們誰都不敢說,你說究竟是為什麼呢?」

皇上已經習慣用權術來走捷徑了。九卿共議、九卿會審、三堂會審、言官彈劾等等彙叢集智,避免君主任意妄為的制度,都能夠被他以權術操控、扭曲。不管群臣有多麼正當的理由,最後的局面總會如聖上所願。

其他的事,若他們退一步也就罷了,可遠征韃靼之事,事關國運。這若是再退下去,前頭可能就是亡國之殃。要真到了那一步,他們這群老傢伙只怕都要掩面而葬,再無顏去見列祖列宗。這恐怕就是希賢公與其他同僚,在大驚之下,寧願鋌而走險,斷定此信為假的緣由。

李東陽想到此,不由嗟嘆不已。至於混雜在其中的奸佞,他們一生都以揣度上意,為飛黃騰達的手段,眼看著下一波的清洗就要開始,他們又豈會不抓住機會,排除異己,博一個龍心大悅,一步登天呢?

長此以往,朝堂上敢說真話的君子越來越少,熒惑聖聰的小人卻越來越多。聖上固然聰慧,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一旦他踏錯一步,那於士卒黎民而言,就是滅頂之災。君不見,土木堡之變,京師勁甲精騎皆陷沒,血流漂杵,屍積如山。

巨大的懊悔攫住了他的心神,李東陽哀聲道:「不,怎麼能歸咎於聖上,這實是老夫的罪過。在戴家一案時,老夫就應當據理力爭,保住陳清的性命。就是因為老夫沒有犯顏直諫,才讓萬歲一錯再錯,以至於到了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

楊慎聽得一愣,他喃喃道:「陳清?就是他害死了前右副都御史松厓公三個孫兒,難道……」松厓是戴珊的號。

他打了一個寒顫,只覺毛骨悚然。他猛然起身:「難怪、難怪,世伯,那些人、那些涉案的同謀,是否都是力阻東官廳成立之人?」

李東陽沒有說話,可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楊慎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他的臉變得如紙一樣蒼白,他道:「我不會讓你們也淪為到這個地步……」

他轉身就要跑,李東陽忙叫住他:「用修,別做傻事。你改變不了什麼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還沒讀透嗎?你是長子,應當看顧弟妹。」

楊慎屏住呼吸,直憋得胸口發疼時,他才忍不住吸進一口氣。夜間微涼的風如尖刀一般劃破他的喉嚨,刺穿他的肺部。他就像街上被人無端踢了一腳的狗,既然痛苦又茫然,更多得卻是無能為力。

只是楊慎沒想到的是,他以為高高在上,操縱一切的天子,此刻竟和他是一樣的愁緒滿懷。他在深夜擺駕去了南臺。南臺是帝王閱稼之所,建築多仿村落。朱厚照和月池曾經就在這裡住過一晚上。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綠油油的田壟,一頭鑽進了屋裡,倒在了紙窗下的木榻旁。

朱厚照上次感覺自己無比失敗,還是李越身陷宣府,他救不得的時候。他摩挲著手中的玉虎,一下一下將它拋起接下,冷不妨接了個空,玉虎便掉下來,正砸到他的鼻子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抬手就想將玉虎砸出去,卻一下遲疑。他將玉虎狠狠地拍在塌上。

「我還以為,你會丟出去。」

屋內驟然響起熟悉的聲音。朱厚照一驚,他下意識想要抬頭,卻又生生止住了。斜光順著屋簷,透過了紙窗,將滿屋照得一片澄明。屏風後隱隱綽綽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聽到輕輕的腳步聲。

「難道連皇上現下厭棄我到,連看我一眼不都想了?是了,天子富有四海,丟掉的東西,總能找回更好的。」她的聲音帶著些調侃。

朱厚照屏住呼吸,直憋到胸口發疼時,才霍然抬起了頭。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倉皇別過頭去:「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像是聽到了有趣的笑話:「不敢什麼?」

朱厚照沒有作聲,那人笑了:「您也有畏懼之事。您忘了當初是怎麼教我的,只要多看看,就會習慣了。您已經見慣了別人的血,慢慢地也會見慣我的血。」

朱厚照眼前霎時浮現出那一塊塊帶血的巾帕,他顫聲道:「你還在怪我。可這二者怎麼能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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