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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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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好似在沸水中丟上一個炸雷,所有人都驚呆了,都不約而同將頭湊過來,仔細瞧這孩子的模樣。孩子又一次被驚醒,嚇得哇哇大哭。月池熟稔地哄著他,她柔聲道:「別哭了,爹在這兒噢。」

劉瑾不敢置通道:「這是你的?可你剛剛不是說這是黃金家族的遺孤,我知道了,狸貓換太子是不是!」

月池大笑搖頭:「非也,非也,而是這一開始就是狸貓,而非太子。」

顧鼎臣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可他實在是不敢信,他喃喃道:「那他的母親是?」

月池挑挑眉:「達延汗為何和大哈敦突然決裂,以至於到了夫妻相殺的地步,你們就沒想過為什麼嗎?還有,我和時春明明受了重傷,為何還能在草原上撿回一條命,為何還能結識到嘎魯這樣身份的人,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嗎?」

張永驚得倒退一步,他哆哆嗦嗦道:「你是說,這孩子是你和……可聽說,她已經五十三歲了啊!」

月池淡淡道:「為國捐軀,都是應有之義。」

只聽一聲巨響,汗廷的主桌被掀翻了。

月池卻絲毫不因朱厚照的震怒而動容,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滅,謀臣亡。被李靖毫不猶豫捨棄的唐儉亦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太宗豈有一絲一毫顧念他往日的功勳,為他的九死一生責問李靖?恩義和真情都是浮雲,勢力才是最要緊的。這是一舉四得,不是嗎?

這一得,自然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以這最後的遺孤來控制韃靼部落,在九邊之外再鑄防線,以解決邊防之患。這二得則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至於橫死當場。而三得是,她與滿都海福晉互有把柄,互相利用,亦互為同盟,大哈敦需要她在京中身居高位,來確保她兒子的統治,而她亦需要借韃靼的勢力來為自己添一道護身符。至於四得,她看向了朱厚照,一起盡在不言中了。

楊一清欲言又止,他道:「李御史,事關重大,某不得不再次確認。這麼大的孩子,豈能看得出像誰,你難道就沒有確切一點的憑證嗎?」

劉瑾連連附和:「正是、正是,說不定是人家把這孩子硬塞給你。」

朱厚照已是暴怒:「朕看他是萬分樂意做這個便宜爹!」

月池不由莞爾:「萬歲容稟,臣這麼說,自然是有把握。宣府一戰,我和時春在逃跑途中,墜下了山崖,恰好碰上了嘎魯。原來,他的生父是漢人……」

故事要真真假假攙著說,才最能唬住人。她並不擔心自己與時春說得不一致,因為其中涉及她的性別秘密,時春素來謹慎,根本就不會輕易透露細節。而這就給了她極大的操作空間,畢竟在她來到草原後與碰上錦衣衛,之間間隔了整整五個月。這段時間,她做了什麼,在世的知情人已是寥寥無幾。嘎魯死了,烏日夫死了,他們的部落也遷離原地,分崩離析,不知死傷多少。即便朱厚照要查,也無從查起。

月池繼續道:「嘎魯將我們喬裝打扮,藏在賽汗部落中療傷。但很快就嚴冬降至,天寒地凍,我們倆都感染了風寒,卻缺衣少藥,命在旦夕。嘎魯萬般無奈,只能回汗廷去盜藥,誰知,卻被大哈敦發現。大哈敦雖給了他藥,卻派人一路跟著他。嘎魯暫時瞞過了探子,大哈敦卻還不肯罷休,多次派人明察暗訪,這時就發現了我們。」這恰與達延汗派人跟隨嘎魯揮部落的事對上了。

顧鼎臣奇道:「居然是在去年冬天就發現了,那她居然會放過你們?!」

月池道:「大哈敦的胸襟眼界,非同凡響,甚至超越了達延汗。她那時就看出了右翼有不臣之心,所以不願招惹東邊的強敵,希望先安內,再掠地。為此,她與達延汗政見不合,發生多次的爭吵。」

這也是千真萬確的實話。只是實話佐證的卻是天大的謊言——「她瞞下了我們的訊息,還給了大量的藥材,讓我們修養,我們這才撿回一條命。」

朱厚照聽聞她輕描淡寫說往日的生死掙扎,一邊心痛不已,一邊惱恨交織。五味雜陳之下,他陰著臉,一言不發。

張永道:「那她該讓你回來議和才是,怎麼你們還……」

月池道:「她的確是這麼想的,甚至趁圍獵時,來見了我一面。只是,下官拒絕了她。我直言,以達延汗的心胸,這和是議不成。我們這次暢談天下大勢,大哈敦也因此對我起了愛才之心。我雖違拗了她的意思,但她也不忍殺我。」大遊獵時,滿都海福晉不願多看達延汗和他的新歡,所以常常獨自行動也是事實。

劉瑾瞥了一眼朱厚照的臉色,他道:「難道,就這一次,你們就?」

月池微笑搖頭:「一次當然是不夠了。不過這一次,我早從嘎魯口中,察覺到了他們夫妻不和,因此……盡顯風采。」

朱厚照的牙都要咬碎了,他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你還真是豁得出去吶,一個五十三歲的老婦,你!」

月池垂頭道:「為了活命,為了大局,臣也是無奈之舉。不過,大哈敦善自粉飾,蘭質蕙心,實不算辱沒我。」

這一句為了活命,生生將朱厚照堵住。在場諸人也神態各異。月池道:「此後,我們再見了兩次面,就……」

顧鼎臣問道:「這孩子幾個月了?」

月池道:「四個月了。」

這麼一算,日子倒是對得上。他道:「可憑此也無法斷定啊。人家也是夫妻,你這……」

張彩這時已然從瞠目結舌中回過神來,他果斷加入了戰鬥:「列位有所不知,他們雖是夫妻,可因年齡差距與政見不合,彼此之間早已是矛盾叢生。而且,大哈敦眼見自己扶持登基的人踩到她的頭上,到底是心有不甘。」

月池道:「對,正因如此,她才被我說動,想要重新拿回大權,而我也趁著她的戒心弱化,這才逃了出來,在路上碰上了萬歲派來的錦衣衛。接著,我們就是拜見亦不剌太師,一邊讓他力勸達延汗納妃,一邊在草原上散佈喇嘛教。後來的事,大家應該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大哈敦因腹中有孕,心中有鬼,所以急急推動,讓她的兩個兒子儘快就任封地,促成蒙古的統一。她以為我已經逃回了大明,沒想到,我卻是在右翼等著她。濟農烏魯斯死後,她知道是我搗的鬼,所以千方百計將我擄回汗廷。如不是有情誼,怎會不取我的性命?

時春在一旁低著頭,心跳連連,這也能說得通?!要不是從頭到尾她都跟著,她都要覺得是這麼回事了。

月池道:「後來,她為了報復我,讓我寫下國書,向萬歲求和。到底是夫妻一場,我豈會不知她的想法,所以我也留了一手。萬歲英明神武,果然抓住了時機,打得汗廷一個措手不及,這下大獲全勝。」

一句夫妻一場,將朱厚照慪得連吐血的心都要有了,他千里迢迢,受盡苦楚,難道就是為了到這兒來領這頂綠帽子的嗎?!

楊一清恍然:「難怪汗廷沒有撤退,原來是李御史在其中動手。」

月池點頭:「正是。這段時日,我也時時陪伴在她們母子身邊,她本就病中心軟,又覺得父子連心,對我疏於防備,所以我才趁機將孩子至於我的掌控之中。沒有黃金家族的後裔,汗廷就是一個空殼,自然無法撤退。也正是在我的威脅下,她被迫屏退左右,說出了真相,證實了我的猜想。」她之前是時時和滿都海相談甚歡,剛剛也的的確確是在密謀達成交易啊。

顧鼎臣又問了幾個細節,仍被月池答得滴水不漏。他實在找不出漏洞,又不甘心被月池揀了這麼個大便宜,於是道:「到底還是口說無憑,萬一就有疏漏呢,萬一她還有其他人呢。依臣之間,還是滴血驗親,來得穩妥。」

朱厚照當機立斷:「驗!」

他們藉口飲水,差人捧了水壺來。張永倒了一盅白水,擺在大帳中央。這一下,時春和張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月池看著溫熱的水,卻並不慌亂,她先扎破孩子的手,接著將自己的指尖刺破。朱厚照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兩滴血,然後就看到它們在他的面前,融為了一體。

這本該是喜事,明廷握住這樣的把柄,足以將韃靼操縱於股掌之間。然而,朱厚照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意。他蒼白的臉變為鐵青,手因怒氣而發抖,他有心發怒,有心將這滔天怒火宣洩出來。可話到了嘴邊,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生氣的立場和理由。他總不能讓李越和韃靼皇后私通後,再背上和大明天子斷袖的名聲吧。

他深吸一口氣,強笑從牙齒縫裡擠出:「……好,好,好,實在是太好了!」

在場諸人沒一個敢接話,就連膨脹如劉公公,也縮成了一個鵪鶉。朱厚照道:「此事事關重大,爾等務必守口如瓶,抗旨者禍及身,更遠至親族。」

眾人皆是一凜,伏首稱是。接著,皇爺就像旋風一樣衝了出去。

劉公公嚇了一跳,忙要追上去。他剛剛走到門口,就回頭叫月池道:「走啊,你還愣著幹什麼?」

月池望著他的背影,這才回過神,扯了扯嘴角道:「您老去就夠了。大哈敦要不好了,我得多陪陪她。」

劉瑾:「……你就作吧!」

月池和眾人拱手作別,接著就直入滿都海福晉的斡耳朵中。她剛剛才從暈厥中醒來,虛弱地問道:「成了?」

月池點點頭:「成了。」

滿都海福晉問道:「我迄今不明,為何你們的血能融到一處。」

月池一哂,她道:「這是滲透吸水的原理。」血液中紅細胞的細胞膜很脆弱,當其進入清水後,在滲透壓的作用下,紅細胞會吸滿水而漲破,形成碎片,血紅素因此釋放出來,混為一體,看起來就是血液相融的樣子【1】。而溫水還會加速這一過程,看起來更有說服力。至於因血型不同出現的血液凝集現象,那得是有相當的血量,而且不加水……

滿都海福晉聽得雲裡霧裡,她問道:「這是漢人的學問,還是西洋人的學問?」

月池道:「自然是西洋人。」

滿都海福晉忍不住笑出來:「真是博學,難怪面對這樣的困局,都能找到一條生路。你贏了……可你未必會一直贏。那是皇帝,我記得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叫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月池垂眸道:「他人睡不得,我卻能躺得。」

滿都海福晉譏誚一笑:「你憑什麼這麼自信,他連你是什麼都不知道。」

月池坦然道:「他的一無所知,並不影響刻骨銘心。」

月池添了幾件衣裳,就來到了朱厚照的帳中。朱厚照此時正在沐浴,隔著屏風,他的聲音像是從雲端傳來,一字一句都帶著寒意:「你連賣身,都賣得這麼情真意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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