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忙哄她:「那回去穿你做的,不就好了?」
貞筠一行拭淚一行道:「那也穿不得了,太小了……」
月池拉過她的手,在廣袖的遮掩下,無聲無息地寫下兩個字。她道:「那就再重新做就是了。不必為我憂心,皇上待我,到底還是有情誼的。我在這兒很好,前些年不是在疲於奔命,就是在日夜惶恐,如今秘密徹底暴露了,我的心反而鬆快了,還能好好調養身子……」
她想了想道:「我見你們,其實也是奉聖上的囑託,問娘娘一句,您日後是想歸於鄉野,還是歸於庵堂?」
婉儀一怔,她對上月池的雙眸,心中浮現一絲明悟,她大聲道:「我哪兒都不去!我即便死,也要死在坤寧宮之中,死在皇后的鳳位之上。皇上如要廢了我,就請他直接下旨賜死我吧!」
月池眼中劃過一絲激賞,她又笑了起來,如百花齊放,光耀宮室。她道:「我明白了,我知道怎麼跟聖上說了。」
婉儀和貞筠兩人相互攙扶著,一腳深一腳淺地離開了。殊不知這一路回宮的情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又是軒然大波。
她們走後,月池才入了內殿。朱厚照早已氣成了河豚,他盯著她:「你就是這麼跟她說的?!」
月池挑挑眉:「有什麼不對嗎,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告訴她我是女人,還給了她滾回鄉下或者滾回庵堂兩個選擇。這不一切都是遵照您的囑咐嗎?」
朱厚照一噎,他深吸一口氣:「李越,你不要仗著朕的寬縱,就一步步變本加厲……」
月池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噓,我今兒穿成這樣,難道還沒有作一作的本錢?」
他又是一窒,別過頭去:「可你做得太過分了!」
月池走上前,環住他的脖頸:「我勸您啊,少把心思花在這些事上。外頭的爛攤子,難道還不足讓你夜不能寐?」
朱厚照一驚,他剛轉過身,月池卻已然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他望著她衣袂飄飄的背影,真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是打破頭都想不到,他在盛怒之下佈下的請君入甕局,最後套進去的居然是他自個兒。按照他的話本,待劉瑾把那些魑魅魍魎都釣出來之後,就叫楊玉來一個為奸人矇蔽後迷途知返,幡然醒悟,接著再以閹黨之名來一次洗牌。可沒曾想,母親張太后居然會被李越說動,橫插一筆。一道懿旨下去,斷送了他多少心腹。而文官集團,趁勢而起,開始大肆打壓東廠和錦衣衛的人馬。
自古君在上,君治臣,可臣在下,臣也能挾君。文臣以儒家經義為綱,以法令諫言為繩,約束天子的一舉一動。而他既做了皇帝,自不能受掣肘,他需要自己的爪牙,來監視鉗制群臣,並且要這些黑手套來幫他取得一些,他想要卻不能正大光明去做的事情。這就導致,外頭的大臣將錦衣衛和東廠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可礙於他的迴護,他們雖彈劾眾多,卻鬧不出大風浪。可現下情形不一樣了,他的親孃在他昏迷的時候,一道懿旨把人全部下進了大獄。內閣、三法司還有張永這個王八蛋,拿著張太后的懿旨,連一個時辰都沒等過,就火急火燎去緊急抓人。這一次,如真叫他們做成了,那他多年經營毀於一旦不說,日後還有誰敢替他來賣命。
都察院監中,劉瑾和楊玉正在大眼瞪小眼。他們和自己手下的一眾人,到了這會兒仍然是半句實情都沒吐露。這不是他們有多忠心,而是事到如今,能保住他們的就只有皇上本人。要是再胡說八道,毀了皇爺心中最後一點歉疚憐憫,那等著他們的就只有滅口了。
不過話雖如此,他們想起這檔子事,還是覺得無語至極。劉公公更是長吁短嘆,悔不聽文冕之言,摻和到這兩口子的事情中來,這都到了這把年紀了,還要到都察院監來走一遭受刑。他始終是想不明白,李越脫困之後,就立馬想方設法把他們這一票人弄進牢裡是圖什麼?難道真的單純是為了報復自己洩密之過?可她這樣不計後果,就不怕徹底惡了皇上,日後失了寵愛嗎?畢竟她已然暴露了女身,是聖上砧板上的肉了。
他苦思冥想數日,都沒有等到參破玄機之時,卻竟等來了朱厚照本尊。朱厚照混在東廠的人馬中,拿著自己的聖旨,進了都察院監提審。劉瑾和楊玉在囚室中見著他,就如見著菩薩一般,張口就叫救命。
朱厚照見著他們受刑後悽楚的模樣,何嘗不覺酸楚。可到了這會兒,已然不是他以權相壓就能解決問題了。他自己設了個套,讓手下人假裝謀逆,他娘上來,直接打成謀逆。他能怎麼辦,跟大家說是自己玩得請君入甕,就是耍你們、試你們,還是睜著眼說瞎話硬把他母后的懿旨吞下去,硬把自己的手下全部洗白。無論是哪條路,都不是天子應有的作為,都會讓臣民寒心不已,讓自個兒威嚴掃地。
朱厚照念及此,越發後悔,不該因一時衝動,幹出這種事來。
楊玉見狀道:「微臣深受您的恩典,為您而死本就是我的本分。臣死不足惜,可臨去之前,不得不鬥膽諫言。李越其人,詭計多端,心狠手辣,有呂武之風,妲己之惡。您富有四海,要找什麼樣的沒有,何苦與這麼一個毒婦糾纏。她如今敢這樣害我們,等我們都去了,下一步就是對您下手了啊!」
朱厚照的神色變幻,沉默不語。劉瑾一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他捨不得。他暗罵一聲,嘴裡卻道:「說這些幹什麼。咱們做奴才的,所作所為不就是為了讓皇爺高興嗎?只要皇爺能稱心如意,別說拿老奴的命,就是把老奴千刀萬剮,奴才也死而無怨。只是,奴才死前,想做一個明白鬼。」
朱厚照眸光一閃,他徐徐道:「你有何話,直管說來。」
劉瑾於是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依老奴對李越的瞭解,她是死活不願入宮,既能脫了身,又為何要折返,不索性逃出去。難不成,找老奴等人洩憤,比她後半輩子的自由更重要嗎?」
楊玉嗤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逃到哪兒去?」
劉瑾道:「可在她在外頭,還能籌謀求援,說不定還有一線轉機。可如今,她卻是把自己送到皇爺手底下,又把皇爺的左膀右臂都卸下來,她這不是找死嗎,這不合情理啊。」
劉公公之言,如一線日光,射穿了迷霧。朱厚照突然拍案而起,他氣得發抖:「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她留在宮中,不是自投羅網,而是有恃無恐。到了此時,朕不能出面,唯她親自出馬,才有替你們翻案的機會!」
朱厚照目前面臨的情況,就是無人可用。內閣和大九卿巴不得除掉他身邊的「奸佞」,使他重歸儒家正道。而在下的臣子,心邪者才智不足、威望不夠,即便站出來,也難以服眾。至於那些純直耿介之輩,朱厚照也不敢和人家提這種要求啊,指不定這群傻冒就嚷著無道昏君,一頭碰死。數來數去,也只有李越的官位、名聲,能名正言順地左右此案的審理。
他恨得咬牙切齒:「難怪,難怪要給我下麻沸散,她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朕暈過去不省人事。」
他在這兒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可劉公公聽明前因後果後,卻是大喜過望。他忙道:「原來是這樣,竟然是如此!那這不就好辦了,這就很容易了啊。爺,您這……服個軟不就好了。」
朱厚照:「……???」
他半晌方擠出一句話來:「你就是這麼為朕效命,讓朕高興的?」
劉公公期期艾艾道:「咳咳,奴才這不也是為了您長久的幸福考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