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好端端扯到詩令了。貞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待她要追問時,他早已消失在落葉繽紛中了。
當夜,謝丕獨立在燭火之下。他飽沾濃墨,在花箋上寫下一行小令:「明是芳草萋萋,何雲某某某某,只因‘鸚鵡前頭不敢言’」【1】
他凝視良久之後,終於拿起燈罩,看著火舌慢慢爬上來,終於將其燒成灰燼。
禮叔這時進來稟報:「二爺,李夫人已經上船了。」
謝丕點點頭:「走了好。」
他又一次看向了天穹,北斗七星在閃閃發亮。星宿不能決定人的命運,人更不能叫萬物都做提線木偶,哪怕您是皇上,結果也一樣。
貞筠走得再隱秘,也蓋不住有人一直關注。修葺一新的市舶司衙門中,佛保、黃豫、嚴嵩三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佛保急得來回踱步:「怎麼會這樣,她怎麼走了呢?」
嚴嵩如在夢中,他是誰,他在哪兒,他要做什麼……按理說他是巡海參政,管海禁、管海貿、管屯田也就罷了,大員家的女眷出門,也要他們坐在這裡如臨大敵般商議?但嚴嵩畢竟是嚴嵩,面對這樣的境況,他謹慎地沒有發問,而是等傻帽出頭做這捧哏。
果不其然,黃豫一臉茫然地開口:「她走,有什麼問題嗎?那一行多是婦人……」
佛保氣不打一處來:「你懂什麼,那船上坐得是李越的老婆!」
嚴嵩與黃豫俱是倒吸一口冷氣,他們雖然不知道李越的老婆具體做了什麼,但不影響他們為此心生忌憚。黃豫壓低聲音道:「那是否要派人去堵住——」
佛保冷笑一聲:「堵住之後呢?扣在你府上?」
黃豫大吃一驚,他搖頭如撥浪鼓:「我?我怎麼能行?」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瞥佛保的下身:「公公,不若還是留在您這裡的吧,在您這兒,大家也都放心吶。」
佛保:「……」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嚴嵩不得不出來打圓場:「我想公公的意思,應該是不發生正面衝突,卻能使李夫人暫留此地吧。」
佛保理了理衣裳,翹起蘭花指道:「沒錯,這有學問的人,就是不一樣。咱家就是這個意思。並且,不止是讓她留在寧波境內,還得讓她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黃豫一愣:「那是叫她回謝家去?莫不是要叫她在謝家出事?可這不對啊,您既知她以前在謝家,何不早些出手呢?」
嚴嵩將摺扇在掌心輕擊,看來,佛保是要方氏繼續長留在謝家……他緊張到這個地步,說明這件事很重要,很有可能是上面交辦……上面為何要交代這件事……
他斟酌道:「要做到這二者都不難,但不知,公公想讓方氏留在這兒多久?」
佛保一窒,他看向嚴嵩,意味深長道:「你覺得呢?」
黃豫已有些明白:「好歹得等戲唱完了再走吧。」
嚴嵩問道:「黃兄以為是什麼戲?」
黃豫一愣,哈哈一笑:「兄弟是個粗人,平素不愛這些玩意兒,左右不過是《單刀會》之類的吧。」
佛保聽到此卻是帶著警告:「先把人弄回去再說,別幹多餘之事!」
看來,佛保此刻仍然畏懼李越,所以不敢對方氏下手。那既不是為了利用,又是何苦將這燙手山芋弄回來……嚴嵩目不轉睛地看向佛保,四目相對之中,似有無盡話語。
直到出了這市舶司衙門的門子,嚴嵩仍在低頭苦思。黃豫實在忍不得了,他推了推嚴嵩道:「兄弟,這到底是唱哪出啊。」
嚴嵩苦笑一聲,他早已猜準七八分了。以為是《關大王獨赴單刀會》,天知道是《崔鶯鶯待月西廂記》。以為是隨主帥勇闖敵營,結果是做紅娘拉媒保纖。罷了,幹什麼不是幹呢,總比真提刀賣命好。
他拍了拍黃豫的肩膀:「好好幹就是了。無知是福……」
朝廷的一旨擢升調命,將剛爬出泥潭的謝丕,又拖了回去。他不得不再次和族人拉扯。以前只談錢,大傢伙都扯不清楚,如今還有官職摻和進來,更是要將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謝丕原本是謙謙君子,最後也開始氣急敗壞。他怒道:「總之,無論如何,先將水轉絲紡場悉數交與織造局,如有逃稅漏稅之事,一定要盡數上繳!誰若再糾纏,休怪我無情!」
那些得了官位之人,盼著他的提攜,自然是言聽計從,可那些諸如謝遇等人,丟財丟人之後還要丟場繳稅,又豈會甘心。
謝遇早已是面如金紙,在屋內破口大罵了好幾日。在被迫如數繳納田賦後,他更是忍無可忍:「這群王八蛋,誰不讓我好過,我讓他全家都玩完!」
在面臨威脅時,士紳的抉擇其實和平頭百姓沒有兩樣,既然制度化的途徑走不通,那就只能鋌而走險。
形形色色的暗殺,正式登上了江南的政治舞臺。以寧波為中心,向江南四省蔓延開來。有人想效仿謝家一步登天,有人則極力不去步孫家等人的後塵。花團錦簇之下是白骨骷髏,繁華如夢中包裹著刀光劍影。之前一直謹守本份的治農官則緊隨其後,一邊控制事態,另一邊則從相爭中獲利。源源不斷的財貨,登上運船,順著海路源源不斷地運往馬六甲前線。
貞筠被堵在了水路上,她既然想悄無聲息地走,自然不敢大張旗鼓坐官船、走官道,然而在曲折水路上與民同行,就不免有遇到意外的風險。
蕙心眼看兩艘船在前爭執不休,早就極為不忿,她道:「夫人,這麼著得拖到什麼時候,讓奴婢去叫他們滾吧。」
宋巧姣忙道:「你這麼出去,豈非是自爆行蹤?」
蕙心急道:「那怎麼辦,就只能這麼堵著嗎?」
貞筠思忖片刻後道:「去讓伍凡打聽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宋巧姣道:「夫人是覺得,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貞筠點點頭:「事出反常必有妖。」
半日後,伍凡就回來,他道:「的確是兩船因碰撞,才惹出了糾紛。屬下去勸說後,水路已經疏通了。咱們現在就可以出發。」
宋巧姣蹙眉道:「這麼說,真是意外?」
貞筠問道:「那此路之上,如此多的行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伍凡低眉道:「回夫人,多是一些小世家的家人,想來是聽從主人的命令,先攜帶細軟,離開寧波儲存實力。」
貞筠一愣:「竟然已經到了這般田地……那謝家如何了?」
「這……」伍凡面露難色,欲言又止,「聽說是意外起了火災……」
水道邊的酒樓中,佛保與嚴嵩相對而坐。佛保問道:「就這麼簡單,她就會折返?」
嚴嵩望著秋水長天,抿了一口杏花酒:「公公,能做夫妻之人,必是有相近之處的。即便有所懷疑,她也不敢去賭,萬一賭輸了,那便是一生的良心折磨。」
佛保撫掌道:「有理有理。不愧是你啊。」
果然不出嚴嵩所料,還不到一個時辰,貞筠一行就調轉方向,返回寧波。
佛保與嚴嵩碰了一個杯。佛保起身伸了個懶腰:「總算結果了這事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能不去踏青呢?」
嚴嵩拱手道:「敢不從命。」
兩人走在路上,眼見天高雲淡,桂花香濃,不覺心曠神怡。然而,這倆人才走到半山腰上,就見下人狂奔而來。佛保與嚴嵩面面相覷,他斥道:「怎麼回事?」
下人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他指著山下道:「啟稟公公,不,不好了!那方氏……」
嚴嵩奇道:「她沒回去?這怎麼可能?」
下人急急搖頭:「不,她回去了。可她、她沒去謝家啊!」
佛保瞪大雙眼:「開什麼玩笑,她還能往哪兒去?難不成是王家?」
下人又搖頭道:「都不是,她、她往咱們衙門去了啊!」
佛保、嚴嵩:「……???!!!」
死一般的沉默過後,佛保才長吐一口氣:「嚴參政,你說得沒錯,能做夫妻之人,的確有相似之處。」
下人問道:「公公,那咱們怎麼辦?」
佛保陰陽怪氣道:「還能怎麼辦,回去準備大禮參拜誥命夫人!」
兩個時辰後,市舶司衙門中,貞筠早等得極不耐煩。此地的宦官俱是叫苦不迭,只能小心伺候。
貞筠又問了一次:「已經這麼久了,你們主事究竟是去哪個衙門,還沒回來嗎?」
小太監低頭道:「夫人稍後,我們佛保公公事務繁忙……」
貞筠冷哼一聲:「看來真是貴人事忙啊。」
不多時,佛保方滿頭大汗走進來了。貞筠見狀一愣,自覺自己是對太監成見太深,錯怪人家了。她的語氣也緩和不少:「是我叨擾公公了。」
佛保上氣不接下氣:「……哪兒的話,豈敢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