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遷補充道:「還有書院的建設和人才的培育。」一來,為政之要,莫先於用人。既然要做這麼多事,肯定需要更多的人才。二來,他自己也是儒生,當然更盼著儒學發揚光大,一改固步自封的舊態。
往年早就有了「賑濟支出」的舊制,但一般是作為有大災時的特殊行為,沒有形成固定的制度。但如今,在中央財源充裕的情況下,這群能臣已經想到,將這種特殊時期的財政轉移支付制度,固定化、常態化,廣泛地應用於宏觀調控、民生保障和人才培育等方向,這不得不說是制度史的一個飛躍。這樣穩步將白銀流入民間,也能減少經濟的動盪。然而,他們的探討的方向,固然也是朱厚照所需要的,卻不是他最關注的。
他敲了敲御案,紫檀螭龍紋的大案發出清越的聲響。閣老們的聲音一靜,忙恭敬地看向他。
朱厚照道:「聖人有古訓,‘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大顯身手,來日方長,防微杜漸,才是燃眉之急。」
這話一齣,誰聽了不欣慰,他居然沒有隻想著享受,還知道應對危機!還主動來和他們商議對策!
在一旁默默觀看的劉瑾:「……」原來這你們就滿足了?
王鰲的臉上寫滿了感動:「萬歲可是憂心物價上漲?」
朱厚照不置可否:「這確為一急。畢竟,少則貴,多則賤。朕記得,一兩銀子差不多能買四石米吧。」
四位閣老臉上都不由浮現驚喜之色,皇上對民生竟然如數家珍。
劉瑾繼續腹誹:「當然羅,哪天不出去逛一下,一買就是一堆,還不都是我們拎。」
王鰲渾然不覺,還在詳細地替皇帝學生解釋:「聖上容稟,物價上漲,的確為不可遏之勢,但也不必過分憂心。一是因仍是銀錢兼使。白銀大量流入,導致銀價下跌,的確會使以白銀來表示的物價上漲,但是物價同時還可以用銅錢來表示,於百姓而言,銅錢用得要更多,範圍亦更廣。【1】因而,有銅錢在,物價上漲的幅度必定有限。」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以臣愚見,朝廷萬不可在短期內再提升賦稅徵銀的比重。」
朱厚照沒曾想還真問出問題來,他道:「賦稅折銀,不是更便民嗎?」宣德年間就行金花銀,那時可是朝野稱頌,利官利民。
幾人聞言不由一笑,楊廷和道:「您說得對,只是‘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制’。理雖如此,也需因地制宜。」
朱厚照問道:「怎麼說?」
王鰲循循善誘:「您覺得,是富者得銀易,還是貧者得銀易?」
朱厚照道:「自然是富者。」
王鰲道:「沒錯,如即刻大量徵收白銀,農民無所得銀,就只能走一條路,就是向富者賤貿糧產乃至地產。長此以往,富者越富,貧者越貧,流民四起,又生動盪。這正是操之過急,好心辦壞事啊。」
朱厚照若有所思,王鰲繼續道:「臣以為不必太過憂心的第二個原因是,常言道,‘五穀者萬民之命,國之重寶。’最壞的情況是,白銀流入,糧價上漲,加上災害頻繁,生民煎熬。可因著未雨綢繆,新作物推廣,治農惠農之策遍及天下,糧產有了保障,又豈會掀起大風浪。」
這樣的話,不是深入民間的人說不出來,朱厚照不由讚道:「難怪您的文章流傳甚廣,果然切中肯綮。」
劉健聽到現在,終於忍不住似笑非笑道:「您日理萬機,竟未荒疏學業,真是可嘆可佩。」
朱厚照自登基以來,就再沒有開過經筵,這些老臣勸諫多次,仍無濟於事,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萬壽節中,悄悄學會多國語言的皇帝驚豔所有人,這就更讓這些大儒如鯁在喉了。皇上的智力毋庸置疑,那隻能是他們教得不行。
朱厚照道:「您的弟子又不止一個,朕雖憊懶,可不是有勤快的嗎。朕日日聽她唸叨,想不記住都難。」
劉健一噎,當年李越入宮時,他們個個憂心忡忡,擔心又來一個引人玩物喪志的禍根,豈料這來得不是禍根,而是天大的福星。他深知,皇上的天性從來就沒有變過,可由於李越的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他的目光超出了這宮闈,不光看到了神州之內,還看到了神州之外。他學會了更好地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明白如何長遠實現自己的宏圖偉志,完成了由追求目睫之利,到終身之利,再到子孫數十世之利的轉變。
而李越本人,更是時為鋒銳,時為基石,在內憂外患交織時,他能當機立斷,披荊斬棘,掃除新政的壁壘,打下制度、人事的根基。在內外安定,聖上決心將大明這座巨輪駛向遠方時,他亦做好了壓艙的準備,保障民生的穩定。如果止步於君臣相得,這必是一段名垂青史的佳話,可偏偏皇爺他起了賊心啊。這下鬧得,兩個人都沒個骨血。含章還被迫連理分枝,這不是造孽是什麼?
朱厚照對劉健糾結的心緒渾然不覺,他道:「朕與阿越相比,是閒書看得多了些,可閒書一樣開卷有益。諸位可曾聽過龍女的故事?」
別說是閣臣,就連劉瑾都沒聽過。大家都以為他要講一個稍微正經的故事,誰知道,人家講了一個愛情故事。在武英殿,皇上給內閣和東廠督主講愛情故事!
老劉已經麻木了,果然人活久了,什麼都看到。這個故事情節還非常老套,又是仙女看上窮小子,自薦枕蓆,還送錢送物,救苦救難,也不知道是圖什麼,圖他窮酸?圖他沒本事?
不愧是偷偷寫話本的人,朱厚照把故事情節記得非常清楚,一五一十講了出來,聽得五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爺牙齒髮酸。在講完了大團圓結局後,朱厚照還問:「可聽出來什麼?」
大家默了默,茫然地看著他。
朱厚照面上的笑意消失殆盡,他道:「以前這種故事的主角,要麼是書生,要麼是農戶,可如今連商人也能得到仙女的垂青了,並且還都是儒商。」
「聽過這句話嗎,‘錢足便可,誰望公侯?’【2】」
心學廣為流傳,對皇權來說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心學使得儒學的關注重點,轉向世俗,轉向實用。這對於天下的治理,將帶來莫大的益處。可另一方面,心學也打破了儒生對於經商的心理障礙。原本世人以經商為恥,只有少部分儒生為利所誘,選擇毅然下海。可如今心學橫空出世,連「百姓日用即為道」的話都說出來了,有錢不賺不是傻子嗎?經商的人多了,汲汲於功名的人就少了。至於掌權的文官,除了佔地,今後更會去撈錢。士人階層的勢力在膨脹,皇權對於社會精英的掌控力卻在削弱。朱厚照本不樂意月池抬起商人來和文士打擂臺,沒曾想這下好了,儒生直接經商去了,這是更要往他的頭上爬。
更讓朱厚照擔憂的,還有皇權對經濟掌控力的削弱。洪武爺定天下之後,選擇的是錢鈔並行的貨幣制度,然而大明寶鈔因為濫發亂髮,最後變成連廢紙都不如。這下,官方通行的貨幣,就只有銅錢。可是銅錢又多又重,連朝廷發俸祿都不樂意用,更別說民間行商。在形勢所迫下,大家選擇了白銀作為流通貨幣。海外白銀大量湧入後,朝廷更是不得不賦予白銀官方貨幣的權利。可一旦如此,貨幣發行數量就要受海外輸入和銀礦開採量限制,等於朝廷放棄了對貨幣發行權的壟斷。這樣一來,朝廷也就失去了通過發行貨幣調整不同社會階層資源分配的能力,也失去了通過發行貨幣獲得財政收入的渠道。【3】
沒有哪個至高無上的帝王,能容忍人才流失、財權旁落。他已經通過稅收,掌握了大量白銀在手,而逸散到民間的那部分,也不能逃出他的手心。他不會落入李越的圈套,重新下場去打擂臺。這麼多年的經營,他早已大權在握,他要直接制定有利於自己的規則。只是,這個規則的尺度,還需要他的妻子和臣子,幫助他來衡量。
他道:「朕有意再行大明銀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