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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偶開天眼覷紅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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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信任她,太后信任她,大臣信任她,百姓更信任她,她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她的目光鋒利如刀,彷彿要刺進他的心底。朱厚照深吸一口氣,他耐著性子解釋:「現在是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時候,她們當然會過得苦一些。男子過得不也是這樣的日子嗎?他們服的徭役更多,時間更久,路途更遠。可你放心,他們只要能果腹,就不會鬧事。」

月池想到了那些累病而死,卻仍不敢逃命的壯丁。她的拳頭緊握。

朱厚照還在繼續勸她:「朕已經看在你的份上優待婦人了,她們不必再出賣皮肉,不必依附丈夫而活,也能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這是你的心願,我在實現你的心願。」

他一再強調這點,更是往她的心上捅刀子。憤怒到極點後,只餘麻木。

她凝注著他,目光仍是那麼冷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我的心願是,讓她們過好一點,不是讓所有人去平等地做牛馬。」所以,別再拿我,當你冠冕堂皇的藉口。

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他譏誚道:「什麼叫過好一點?你總不能讓她們白拿好處,卻不為朝廷效力吧。即便是朕同意,其他人也不會同意。阿越,我說無數次,你不能和所有人作對!」

他已經開始偷換概念,胡攪蠻纏了。月池質問:「她們不是在賣力,而是在豁命。除了微薄的報酬和虛無的名頭,你究竟又給了什麼天大好處?」

談及這個,他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我是想給予更多,可時機仍不成熟。女官出宮和蠻女為將,就已引得物議沸騰。人心成見太深,非神兵利器不能打破。而朕,還遠未到乾綱獨斷之時。我們一路走來,你本該比那些人,更能理解我的苦衷。」

月池目光似乎有了笑意:「所以,解決眼前之難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您從這重重束縛中解脫出來,是嗎?」

他讀懂她的嘲諷,卻並未動怒。他只是握著她的手道:「已經二十三年了。在韃靼時,你身陷囹圄,音訊全無,寄來的密信,也遭人誤讀。所有人都勸我,不可發兵。」

月池垂下眼簾,他忽然苦笑一聲:「自然,我也是害怕擔憂的,畢竟沒人想落到太爺爺那個下場。可我一想到是你,便敢傾舉國之力,賭在你身上。」

「你曾說,性命為棋局,天下為棋盤,可只要是跟我一起,你就敢毫不猶豫地落子。我們有隔閡秘密時,你尚且能如此,可為什麼到了我們親密無間時,你反而在遲疑?」

他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他只能以情來動人,她曾經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如今都被一五一十還了回來。

他眼見她流露出動容之色,繼續乘勝追擊:「我知你因現狀而懷疑,可正因現狀不佳,我們才需盡力改變現狀。等形勢穩定下來,等技術發展更好,庶民享受的好處也會更多。這不也是你堅持的理念嗎?」

她終於抬起頭:「這次的事,卻讓我猶豫,你真的是一個好盟友嗎?皇上,別忘了,官逼民反,過猶不及。您該知道,治農官不會無故冒這麼大的風險。」

只有涉及最核心的利益時,才能叫他讓步。他也知道輕重:「我會叫他們緩一緩,再加優待。」

月池這才靜下來,朱厚照道:「你看,什麼事不能商量,又何必動怒呢?」

他道:「即便我現在不夠好,日後也會變得更好。你是親眼看著,我一日日變成這樣,不是嗎?」

月池長長吐出一口氣,她道:「是啊,不信你,我又還能信誰呢?好吧,去挑一個翰林學士來吧。」

朱厚照一愣,他不解其意。

月池莞爾:「怎麼,禮到門前,反而不想接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了,他在吃驚之後,卻沒有多少喜悅。他最終選定了顧鼎臣。執掌文脈的大臣,既要才華橫溢,文名極盛,又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什麼大義、正道,都該拋到兩邊去,這樣的人最好使,更何況他還曾與李越有隙。

顧鼎臣是打破頭都想不到,這潑天富貴還有輪到他的一天。他因為在北伐前夕,幫助朱厚照解出了張彩的謎題,故而被破格擢升,擔任詹事府左諭德。剛升官時,他還是很高興的。可人就是這樣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他還想再升!所以,面對各衙門交辦來的編畫冊、戲本、順口溜、俗語等任務時,他一直是絞盡腦汁去做,只求再在皇爺面前露一次臉,平步青雲。

果然,他的努力收穫了回報。皇爺竟然單獨召見他,他壓抑下心頭的狂喜,來到殿中。誰知,他卻在這裡,又看到了他曾經得罪過的李越!顧鼎臣如兜頭潑了一腦門冷水。

他只聽李越道:「別緊張,顧學士有了解過心學嗎?」

他當然瞭解過,他是商賈出身,而且身為翰林詞臣的他,一早就嗅到了味道,早就想方設法從湛若水、穆孔暉那裡拿到了大量一手資料。不管李越怎麼問,他都能對答如流。

李越輕笑一聲:「顧學士果然是聰明人。只是‘法不可輕傳,道不可賤賣’。他還需再磨礪磨礪,您覺得呢?」

磨礪什麼,他已經磨礪幾十年了!顧鼎臣實在按捺不住,朗聲道:「還請萬歲示下,臣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皇爺沉吟片刻:「他做事還算勤勉,又曾隨朕北伐。別耽擱了,就他吧。」

這又是有大任務交給他了?!顧鼎臣一時心如擂鼓,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再表表忠心,可就在下一刻李越就道:「好吧,那就讓他編出一本《心學薈要》來。什麼時候編出來,什麼時候來見我。」

這好似一頭冷水兜頭潑下,可擺明是刁難,可他卻什麼都不能說。他的頭重重磕在地上:「下官領命。」

他神思恍惚地走出宮闕,越走越快,寬大的袍袖灌滿了風,如同鼓起的帆。顧鼎臣像利箭一樣射進書房,從此閉門不出,三餐只靠乾糧果腹,夜以繼日地查閱資料,撰寫典籍。他依靠勤勉,由一個商戶的婢生子到今日的翰林學士,今天他也會通過勤勉邁上更高的臺階。終於,在十日後,他寫出來了。這時的他,哪有過去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樣。

他的衣裳贓汙,頭髮蓬亂,形如惡鬼。家人早就叫來了大夫,準備了飯食,他卻既不願看病,也不想吃飯,只是道:「去給李閣老遞帖子!去給李閣老遞帖子!」

接著,他就急急忙忙沐浴更衣,梳頭焚香。李越的迴音很快就到了。顧鼎臣穩步走入鎮國府,肅然如當年的金殿對策。而下一刻,他卻看到李越正在閒適地在院中逗鸚鵡,一見他來,回頭笑道:「九和來了,坐吧。」九和是顧鼎臣的字。

顧鼎臣:「……」

他艱難地坐在椅子上,彷彿屁股上長滿了蒼耳。他將自己這十天的心血遞給了李越。李越只翻了幾頁,就放下了:「寫得還不錯。」

寫得再好,你不也隨手丟在一邊嗎?顧鼎臣腹誹,難掩心中的失落。

他只聽李越又道:「可這上頭的都是別人的東西,卻沒多少你自己的見解。就像這鸚哥一樣。」

就在這時,鸚哥開口了:「先人常訓子弟雲:‘男子有三緊,謂頭緊、腰緊、腳緊」。頭謂頭巾,未冠者總髻;腰謂以條或帶束腰;腳謂鞋襪。此三者要緊束,不可寬慢,寬慢則身體放肆,不端嚴,為人所輕賤矣。’【1】」

顧鼎臣一怔,這是朱子的《童蒙須知》,李越是拿鸚鵡來譏諷他只會學舌!可饒是如此,他也不敢翻臉,只能卑微地解釋:「此書既稱薈要,必是心學中精要之處。下官只能略加點評,卻不敢妄自新增。」

「是嗎?」李越只輕飄飄地應了一句,就叫人把鸚鵡拿了出去,這才看向他:「既然不便寫,那便說說吧。」

這是戲肉來了,他正打算談談自己對心學新的所悟,就聽李越道:「九和,你覺得教孩童啟蒙和教鸚鵡學舌最大的差別在哪兒?」

怎麼又扯到鳥了!看似閒談,顧鼎臣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他字斟句酌道:「回稟李尚書,鸚鵡學舌只需要訓練,可孩童啟蒙卻需要求解。」

李越讚許道:「沒錯。人和動物最大的分別,就在人是有意識的。所以,要叫動物形成集體,只能靠兩樣,一是天性,二是訓練。可人不一樣,人要能群,需要他們發自內心的認可,何為善,何為惡,何為美,何為醜,一群人不能有兩個標準。大明子民眾多,什麼又是我們心中的那桿秤呢?」

顧鼎臣眼觀鼻,鼻觀心道:「是聖人之言。」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聖人之言是標準,那天子之言是什麼?他馬上補充道:「聖人之言,是萬民的指引。而天子之法,是萬民的準繩。」

他還想繼續描補一二,可李越卻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他不置可否,直接問了第二個問題:「聖人早就故去了,他的學說早已成形,為何還有那麼多志士仁人在不斷重注經典?」

這又是個大問題。顧鼎臣彷彿置身於水中,近年來他日益感覺,李越給人的威懾感不輸於皇爺。皇爺如火,焮天鑠地;李越如水,深不見底。人看了火,遠遠就知道畏懼,可就只有身入水中,才明白其中的可怖。

他的心在狂跳,只得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因為‘聖人上賢不離古,順俗而不偏宜’。」聖賢因時制宜、隨機應變,會根據時代變遷調整應對策略,隨著世事變化制定治理規則。而他們之所以不斷重注經典,就是因為舊有的學說,無法滿足新的時代需要,必須要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發展。

他語罷之後,暗窺李越的神色,當然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就聽他又發了第三問:「那麼,你覺得心學比起前人的學說,發展在哪裡?」

可算問到他押的題了,顧鼎臣的背都挺直了一些。他說了很多,什麼有助於實幹,什麼有利於民生。李越給予他點頭回應,他便越說越起勁,直到口乾舌燥時才住口。他想,這下能證明,他是資深的心學門徒了吧,卻不想,李越只是輕笑一聲,道:「說得都對,可惜,漏了關鍵一點。」

在韃靼時,顧鼎臣還敢給他暗中使絆子,可到了如今,他恨不得當面給李越磕幾個。他的臉漲得通紅,當即起身作了一個大揖:「還請李閣老指點。」

李越的神態依然和煦:「只是閒聊而已,不必這麼拘謹。」

他指著玉米道:「就拿它來說吧,讀書人要不要吃飯?」

這問得沒頭沒腦,顧鼎臣道:「這,讀書人也是人,自是需要果腹。並且,有道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為聖人門徒,平生夙願就應該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他自覺說得堂皇正大,可李越卻似被他逗笑了:「那為什麼世人都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呢?」

顧鼎臣一愣,他答道:「因為讀書便能夠為官做宰,為民做主。」

李越又笑:「那麼,你捫心自問,光靠那些經典,能不能叫大家都吃飽飯?其他門類的道,就真的不需要了嗎?」

當然不是。隨著新政的推進,經他編寫的普及材料已經可以壘成一座小山,顧鼎臣也越來越認識到,治疫要靠醫道,治農要靠農道,治水要熟知水性,理財更離不開對商貿、器物之學的瞭解。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聖人經典的範疇。但是,說到底,這些只是小道。聖人之學,肯定是要高於這些的。聖人之學,必為其他旁門的統率。也只有聖人的門徒,才能為官做宰。

「這是自然。」李越肯定了他的想法,卻又問道,「可高於就意味要排斥嗎?就意味著要把它們打成奇技淫巧嗎?」

顧鼎臣心頭劇震,這正是他們所有人在過去都堅持不懈的理念,打壓旁門,維繫正統至高的地位。可如今,李越卻指出了,不該這樣。

「一個健康的核心思想,應該起到引導萬民、凝聚萬方的作用,它不應該、也沒有必要打壓實用技藝的發展。而心學的偉大正是在此處。」李越的聲音雖輕,卻振聾發聵,「它選擇了吸納、選擇了包容。它將百姓日用之道納入到正統體系,並給予認可。士以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商以通貨,都是在踐行聖人的理念。它將儒學和其他門類的關係,由水火不容變更為核心與分支,普遍與具體的聯絡。這才是心學的意義。」它正在努力減輕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之間內耗,開啟桎梏百年的枷鎖,把廟堂之上與草野之中的力量都聚集在發展上。

顧鼎臣的心中掀起波濤,他最開始研習心學,純粹是為了媚上。可隨著學習的深入,他的認可與日俱增。在聽了如此鞭辟入裡的分析之後,他更是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李越道:「可這勢必會引起墨守成規之人的劇烈反撲。」

顧鼎臣愕然抬頭,李越笑道:「權力能夠生產知識,知識也能夠帶來權力。很多時候,他們爭得不是理,而是權。我們也一樣。可我們怎麼才爭嬴呢?」

李尚書在詢問他的意見!顧鼎臣嚥了口唾沫:「……董仲舒怎麼爭嬴的,我們就怎麼爭嬴。」

他立即掀袍跪下:「卑職願為閣老所驅使!」他又不是傻子,天大的機會擺在面前,他怎能不趕緊表忠心。

他頭頂傳來李越幽幽的嘆息:「可你能怎麼做呢?聖上的隱憂,你應該也能明白,要是底層之人也能成聖,那豈非亂了尊卑次序?」

這也是他們一直以來努力想解決的問題。顧鼎臣是打算用董仲舒的天人感應學說:「陛下順應天意統治人間,乃是天子,自然是至聖至神。」這不就化解了道德上人人皆可成聖與治權上天子至高無上的矛盾了嗎?

李越一哂:「可天意也要靠人來解釋。‘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你覺得用誰來解釋天意最好?」

過去當然是文臣,可現在……顧鼎臣道:「何不任用佛道。」

這又是在迎合朱厚照的喜好了。為了名位,他是要將「不可怪力亂神」的底線都拋卻了。

李越失笑:「可大家會信嗎?」

顧鼎臣低頭:「說得多了,信得也就多了。」

李越一針見血:「那要是佛道自個兒也信了,也自高自大起來,那該如何是好?」

顧鼎臣道:「旁門左道,豈能翻起大風浪。」

李越道:「那可未必。要讓佛道被人相信,就不能貿然更替。西方有人,被稱為教皇。你聽過嗎?」

這好似一個霹靂擊下,顧鼎臣顯然沒聽過,李越道:「教皇,教皇,依教稱皇。你可真是出了個好主意。」

這可謂誅心之言,顧鼎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連連叩首:「是卑職無知,卑職絕無大逆不道之意啊!」

他絞盡腦汁地辯駁,深悔自己學藝不精,明知皇爺和李越對泰西諸國頗感興趣,卻始終自視甚高,不肯多學。他本就累得半死不活,只磕了幾下,就覺眼前一陣陣發黑。

李越這才叫停:「好了,可還有別的法子?」

顧鼎臣伏在地上:「回閣老,不若仍說仁君聖王?」

李越道:「那你覺得,和現在有分別嗎?」

顧鼎臣一窒,他辯解道:「當然有分別,如今只是發展農技和織藝,就開闢了廣袤財源。心學一齣,對於實務實藝的發展只會更上一層樓,陛下的威望亦會達到頂峰,那時再封禪泰山……」

李越失笑:「陛下這一代何須你來操心,現在關鍵是陛下的後人該怎麼辦?」

他一字一頓道:「聖神子孫,以傳萬代,尊位不可動搖。」

顧鼎臣的臉,漸漸蒼白下來,皇權的穩固是第一位,不僅要這一代穩固,還要下一代穩固,因此皇爺不會冒任何風險。可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希望,難道就要這麼放棄嗎……這就像在海上迷航一樣,終於找到了走出這裡的道路,卻由於不符合上位的「完美」,又只能再次放棄,陷入新一次的摸索。

他的脊樑彷彿被人硬生生打斷,他搜腸刮肚,卻想不出解決的辦法,只能無比沮喪道:「卑職無知,卑職無能。」

李越這時卻又和煦起來:「無知無能沒事,可教就行。」

顧鼎臣愕然抬頭,他目不轉睛地看向李越,眼中帶上了自己都沒料到的希冀:「願聽閣老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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