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皇帝或許會容易得多。
朱厚照從來沒指望僅憑情分,就能將李越拉回來。他待她的情意更深更真,可在宣府時,他還是選擇放手。而她的心本就硬如磐石,就更加不會感情用事。他之所以帶她遊遍村落與街市,就是要讓她親眼看看,只有在他的治下,她的政治理想才有成真之日。他不同於那些昏官庸官,他目光遠大,富有四海。只要能穩固統治,他不介意繼續施捨,這才是他期盼能打動李越之物。可現下看來,有人是要獅子大開口了。
朱厚照一哂:「非是我吝嗇,只是宗女放足,已經引得物議沸騰。這樣,就以科考之制在京廣選女官,如何?」
過去,他像對待刀劍一樣掌控她,可現在,他不得不像對待敵人一樣重視她。他們太瞭解彼此了。在危機關頭,他可以毫不猶豫替她擋劍,可只有利益才能逼他讓步至此。他落入她的圈套之中,他走向了一條收益巨大,但動盪不安的道路。他並不後悔,因為就算再來一百次,他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但他絕對不會這樣急切。事已至此,他只能一面穩定局面,一面一條道走到黑。可他不能親自下場,他必須高居雲端,表面上置身事外,這樣不論誰勝誰敗,都不會動搖他的統治,萬不得已時,他甚至還可以棄卒保帥。
誰能來替他彈壓各方呢?擺在他面前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劉瑾,一個是李越。一個是太監,一個是女人,法理上致命的性別缺陷,在此時卻成為最核心的選擇理由。一個是他身邊積年的老僕,既忠誠又貪婪,既野心勃勃又畏首畏尾。而另一個是他摯愛之人,既心軟又心狠,既能替他披荊斬棘,也能隨時倒戈一擊。
按理說,宦官更易掌控,但宦官執政只會讓士林的攻訐更加猛烈,等於火上澆油。而不論是身份、才智,人脈還是聲望,李越都要高明得多,也合適得多。這下,不論哪個層面,她都是他的唯一了。
朱厚照洞若觀火,如果他要用李越,就必須要像攻克敵軍一樣,攻破她的心房,就像她曾經對他所做的一樣。他得向一個女人讓步、低頭,但奇怪的是,好勝如他,卻不覺得羞恥。那畢竟是李越,強大的對手,不論在何時何地,都值得尊敬。
正因如此,他提出了女官的選拔這個籌碼。他篤定月池無法拒絕,女官的任命一旦制度化、規範化、規模化,造成的影響不可估量。這意味著,女官將正式走向前朝,走向正統。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嗎?女扮男裝始終是她不得已的選擇,她深受枷鎖桎梏,所以日思夜想期盼打破枷鎖。
然而,月池又一次讓他吃驚了。她一怔之後,卻斷然拒絕。她道:「何須勞您費心呢,待時機合適時,我親筆寫就票擬不就好了?」
執掌票擬,是要做內閣首輔。她不再需要施捨式的讓步,她已經可以自己做主。這個從江南小店裡走出來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帝國的權力中心,終於將刀都架在他的脖頸上。
朱厚照瞳孔微縮,禁不住拊掌大笑。他抱她坐在他的膝上,眼中藏著森然冷意:「你還知道,你是誰嗎?」
月池含笑點頭:「未嘗有一日忘卻。」
他們額頭相抵,他又問她:「你猜,要是後人知道真相,會如何評說我們?
月池挑挑眉:「要不,我們在你的帝陵裡,也立一座無字碑?」
千秋功過一抔土,古今都付笑談中。
他終於又一次笑開了。她是被逼瘋的,可他的骨子裡一直都有這種瘋狂在,所以,他們才能走到今天。
京中楊宅中,楊廷和正在練字。他所書的乃是楷書,字字皆鋒勢備全、雍容自如,恰如他為人一般端莊凝重,無一筆鬆懈,無一字不縝密。一篇書罷,他的額頭亦已沁出汗珠。
在一旁研墨的黃夫人,忙替他擦汗。楊廷和笑道:「有勞夫人。」
他扶著腰,顫顫巍巍地坐下。黃夫人禁不住埋怨:「都是快七十歲的人了,怎麼還不知道輕重,還當自己是年輕的時候麼。」
楊廷和苦笑:「正因時日無多,所以才要力爭朝夕。」
黃夫人替他捶肩的動作一頓,她半晌方道:「可爭了如何,不爭又如何?」
楊廷和一愣,黃夫人按住他的肩膀:「當年父親將我許給你時,就對我說了,說你是個做大事的人,叫我恪守婦道,切莫叫你為兒女事憂心。這麼多年了,我一心操持家務,從不過問外頭的事。可是夫君,你到底已經不再年輕了……我們還有那麼多孩子、孫子……」
她素來爽朗寬和,可今日卻忍不住哽咽。楊廷和轉過身,去替她拭淚。他溫言道:「今上做太子時,我便隨侍東宮,這麼多年,早已見慣風浪。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黃夫人道:「這麼多年了,連我都知道那位是何秉性,你還要以卵擊石嗎?」
楊廷和默了默:「君臣之義,不可輕易割捨。」他的凌雲之志,更不可輕易割捨。
明明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韃靼稱臣,倭寇遠遁;紀綱具舉,朝野肅然;宗室外戚,循規蹈矩;巨賈豪強,低眉唯唯;金銀如山,良種濟世,黎民百姓,安居樂業。這本該是一箇中興盛世!他們本可以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話!可這一切,都將毀於皇爺的貪婪。
繼奪權、分權後,皇上甚至要生生拔去士林的喉舌,將他們變作只知應聲的跟屁蟲。他要無法無天,唯我獨尊,連輿論和道德的桎梏都要一一除去。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那些讀書人。衝突一觸即發,而身為內閣首輔的他,為了新政,為了穩定,既不能順從上意打壓同僚,又不能跟隨義士聯名上奏,就只能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壓力如山一樣砸在他的肩頭,幾乎要將這個單弱的老者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