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霸道,何其專橫……不滿進一步滋長,如巨石下的新綠,拼命頂著鑽著,卻尋不到發洩的方向。上層官員有的在劇烈反對,有的在努力擦屁股,中下層官員有的在積極尋下家,有的則在活絡地準備官商勾結。
摩訶園卻是毫無動靜。外界的紛紛擾擾,似乎都與李越無關。朱厚照有時星夜去看她,她依然擁著被子睡得正香。沒有動靜才是最可怕的。他想不出來,她都這樣了,憑什麼還能這般氣定神閒?她究竟還能從何處翻身?
他的心被政務國事塞滿,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病重的母親。他忽視她太久了,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將娘這個詞從心底剝出來,不會再被她的事牽扯半分。
可月池知道,母子天性,怎麼可能割捨。當劉瑾將這個訊息費盡周折傳到她耳邊時,她便當機立斷,韜光養晦,不必輕舉妄動。她只需要靜靜等著,等到那致命一擊的到來。果然,機會很快就來了。
朱厚照的確做出了機密的部署,沒有他的手諭,她插翅也難飛出摩訶園的大門。可他沒有想到,他昏厥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東廠的番役擁著劉瑾強行闖了進來。皇權的爪牙自相殘殺。終於,還是老劉憑藉自己的資歷和地位,拿著雞毛做成了令箭。
月池又一次坐在宮中。她有意讓朱厚照遷居摩訶園的舉動,終於收穫了成效。摩訶園防衛嚴密,禁中長久遭冷落自然空虛。她端詳著朱厚照的睡顏,細心替他擦著汗。誰見了她的這副姿態,不感慨一句情深似海。
劉瑾看得牙酸,他是越老越刻薄:「至於嗎?這兒就我們幾個,你演了給誰看?」
月池道:「誰說我是演得?」
劉瑾嗤笑一聲:「人好好的時候,你橫眉豎目,人一倒下來了,你倒深情款款了?」
月池道:「這有什麼稀奇的。」
她指著暖閣內新添置的油畫:「她不也一樣。」
劉瑾眯著眼睛望過去,自從開關之後,紫禁城裡的洋玩意兒是越來越多了,這些袒胸露乳的畫,也早就不稀奇了。
畫中是一片朦朧的山峰,茵茵的綠草上中睡著一個英俊的牧羊人。羊群如雲朵一樣簇擁在他的身旁。而在他的上方,少女從圓月中探出身來,黯淡的夜霧把少女潔白的皮膚反襯出珍珠般的熒光,她的金髮和藍裙在夜空中格外飄逸。她垂下眼簾,在酣睡的美男子唇邊落下深深一吻。
看著明明是一個男歡女愛的愛情故事,可不知為何竟叫人生出奇詭之感。
月池端詳著這副油畫:「從前,有一個叫恩底彌翁的牧羊人,他在拉特摩斯山上牧羊。當羊兒自由自在吃草時,他就無憂無慮地在草地上沉睡。這時,圓月女神從天空經過,她看到了這位英俊的青年,忍不住從月之光華中探出身子來,擁抱、親吻他。可女神是神,永生不朽,而恩底彌翁是人,終會老去。這該怎麼辦呢?女神於是向眾神之王懇求,以永遠長眠為代價,賜予恩底彌翁長生。」
劉瑾倒吸一口涼氣,就見月池以手指,細細描摹朱厚照的五官:「眾神之王應允了,從此以後,女神就可以無所顧忌地親吻她酣睡的情人,再也不用擔心他變得面目全非了。」
她含笑道:「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不同世界的人,想要走到一起,總得有一個人甘心沉入永恆的夢境。」
說著,她又拿出烏羽玉的汁液,一口一口喂他。花汁從他的唇邊淌出,沾溼了她的衣裳,她也毫不在意,反而替他一點點擦拭:「他都這樣了,我還願意守著他,誰敢說我們不是傾心相待呢?」
劉瑾譏誚道:「是啊,狂生和驁主,誰見了不讚一句天生一對呢?」
月池大笑:「還得加上你這個刁奴。這才是一家子啊。」
劉瑾又深深望了朱厚照一眼,他的身子佝僂下來:「……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真的沒辦法。」
不止是天潢貴胄會因夢碎而心痛,太監也是人,太監也有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