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九死一生,瀝盡心血,才打破封鎖的海關,促成技藝的革新。她捨棄了自己,捨棄了姐妹,捨棄了朋友,捨棄了……戀人,才離自己的夢稍微近了一點。華夏已經超越西方了,照這樣的態勢,東方的巨龍永遠不可能落後。可他們卻在這裡告訴她,形勢所迫,不得不走倒車路,活水太險,死水才安寧。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們還不如讓我效仿則天女皇殺子殺女,都比這要容易得多。」
她的反對,顯然也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王九思長嘆一聲:「懇請元輔,以大局為重。即便您不為我們想,也要為兩位夫人,和那些女官想想。」
月池的身子僵住了,她別過頭去。
張璁已是橫下了心,他來到月池面前:「您一旦倒下,她們會被怎樣清算,您想過嗎?您這一生主持過不止一場大獄,殺得人更是數不勝數。一旦東窗事發,您是一去了事,可她們該怎麼辦?九族盡滅,凌遲刮骨,這就是您想施予天下女子的恩惠嗎?」
月池的回應是將茶盞丟在他的頭上,他分明被砸中,卻仍跪得筆直。月池道:「你考了七次會試,四十歲時才高中,是我有一手提拔你到今天,這就是你回報我的方式嗎?」
張璁眼中亦有淚光閃動,他道:「對,這就是我報答您知遇之恩的辦法。」
月池的胸口不斷起伏:「可你們想過沒有,這也不過是飲鴆止渴!為了保持對底層的壓榨,所以停止生產?就算我們的自己老百姓願意,洋人也不會願意。他們的目的就是開啟市場!正常貨物賣不出去,那就賣鴉片!賣罌粟!賣大麻!」
月池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禍亂是遲早的事。」
盧雍無奈道:「可那是之後的事,如不採取舉措,現在就會在劫難逃。」
就連康海也道:「活著,才有希望。」
月池咀嚼著這兩個字:「……希望?」
她摘下烏紗,青絲早成斑斑華髮,她問道:「你們看看我,我還能等到你們所謂的狗屁希望嗎?」
當年的李越,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瀟灑肆意。董祀終於掌不住淌淚:「‘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數如此,何以迴天?」
「我們也不想,可就是命吶。」
「您也該認命了。」
他們很快就替她磨好了墨,伸好了紙,將那一管羊毫小楷遞在她手中。她這一生,無數人告訴她要認命。
李大雄叫她認命做僕役;李龍叫她認命為婢妾;唐伯虎勸她找個好人託付終身;貞筠求她別再衝動,丟下她一個人;時春告誡她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張彩警告她是若蹈虎尾,涉於春冰;劉瑾說舍了胞宮,就能登上頂峰;朱厚照……罵她是痴人說夢,自取滅亡。
她以為她已經向所有人證明,他們都錯了。她已經權握天下之上,她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不論他們是否該殺了。可即便如此,擺在眼前居然仍只有認命一條路。感情無法治癒她,權力也無法拯救她,那她該怎麼辦呢?
她終於寫完了票擬。所有人拿著如獲至寶,火速拿去司禮監要批紅。而她則獨自回到了過去的李家小院。
她只是想躲進龜殼裡睡一覺。現在的朝廷離了她不行,就算要強行關閉工場,也需循序漸進。百姓已經夠苦了,不能再折騰他們了。
章四已經回鄉了,王嬸早已去世了,只有圓妞孤零零地守著這座院子。她想過讓圓妞也回去,或者到她身邊來。可是,圓妞不同意,說自個兒就想守在這裡,等她回來。
她自私地同意了,她也想象不到,當她灰溜溜回來,看到滿屋蛛網,一個認識的人都不在時,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圓妞看到她高興極了。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帶著她的女兒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月池吃得飽飽的,還泡了泡腳,接著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可她卻再也沒能起身。她的倒下,是致命一擊。
無數人來到這座小院探望她,有人給她剖析形勢,有人給她傳遞捷報。他們極力使她相信,犧牲只是暫時的,還有挽救的辦法。但如果她倒下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夫人,她的同僚,都需要她的看顧。誰都能死,能休息,唯獨她不行。她也想繼續騙自己,沒人比她自己更會自我欺騙。可現實實在太醜陋了,她真的,騙不下去了。
她躺在床上,身體不斷地下墜,地的深處是無盡的死國。她耳邊傳來了啜泣聲。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大福走了之後,外邦進獻了千椿。她本來不想要它,可它會比她活得更久,還能跟她說說話,最後她還是將它留下了。胖鸚鵡又懶又饞,還喜歡頂嘴。可此刻,它卻在身邊哼哼唧唧地唱著歌,一根一根拔著自己的羽毛。
她不想帶它走,她想給它找一個可以託付的人。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柔軟的手拉住了她。
這是一個熟悉的女聲:「你想回家嗎,想再見見家人嗎?」
月池的嘴唇微動。這些年,因為朱厚照不能離開她,她一刻也沒有出過京。時春和貞筠分別回來看過她幾次,可沒過多久,她就會將派人將她們送走,一次送比一次遠。其實她自己早有感覺,朱厚照無法改變歷史的規律,她當然也不行。
可面對最後一面的指望,她無法拒絕:「……想。」
來人溫柔而堅定道:「那我們現在就回去找她們。」
皇后悄悄趕到李越所居的宅院,本就足以引起軒然大波。可更讓人吃驚的事還在後頭,在她和李越說了什麼之後,她立刻起身摘下身上的釵環。鳳釵、步搖、耳墜、項鍊、手鐲,一一褪下。
年邁的沈瓊蓮已是雙手發顫:「娘娘,你在做什麼!」
婉儀已經當眾脫下了鳳袍,她的雙目明亮如星:「做我四十多年前就該做,卻一直沒做的事情。」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一次又一次放開了你的手。現在不會了,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沈瓊蓮淚如雨下:「家國天下,同僚安危,都繫於您一身吶。」
婉儀潸然淚下道:「可若不是她,我如何看得見天下?先生,求求您,我只陪她這一路,等將她送到,我立刻便回來,您幫我撐一撐,您幫我撐一撐。」
這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可沈瓊蓮卻答應了,在座的女官們也都答應了:「只要我們在一天,宵小就別想放肆。」
當日,她們就離開了。然而,未出京郊,就有幾路追兵而來。在這個時候,李越的盟友,比她的仇敵更想掌控她。
她們身邊的侍衛,一個個倒下,一個個引走癩狗。沒人知道婉儀是怎麼做到的。沒人知道一個從未出過閨門的女人,是怎麼躲過追兵的圍剿,獨自帶著一個病人,流亡在蒼茫的大地上。可她從來沒讓月池餓過一次,凍過一點兒。
這是婉儀第一次真正靠近月池。這些年來,政務和皇爺像過去一樣佔據了月池所有的時間,而她礙於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和李越多說幾句話。可如今,她一生的所求,如流星一樣驟然墜落在她手中,帶給她的不單隻有明亮,還有灼人的痛楚。可那是光啊,她永遠不會丟掉光。
在正午日光最盛的時候,她會把月池攙扶出馬車。這時正是收割的季節,陽光像金色的紗幔層層籠下,映得大地一片金紅。月池伸出手,陽光落在她蒼白的手指上,這溫暖是有重量的。婉儀這時才驚覺,她已經看不清了。
眼淚無聲地落下,可婉儀的聲音仍帶著笑意:「你可以深深吸一口氣。」
月池照做了。她靠在婉儀的身上。原野上有一股好聞的淡淡焦味,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焙得更成熟。【1】她彷彿看到了,黃透的玉米和稻穀,一路絢爛至天邊。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婉儀小心翼翼道:「如斯美景,你不想多看看嗎?」
月池的笑意褪去了,她的雙眼空洞而無神:「可這注定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的。」
婉儀一愣,月池的聲音低啞:「他們留不住這豐收……就像我留不住自己的夢一樣。」
要是貞筠在這兒,她會馬上反駁,說出自己的觀點。可婉儀不一樣,她從骨子裡便溫和內斂,這讓她更謹慎,也更沉默。她寧肯把所有的苦痛都自己嚥下,也不會讓別人煩憂半點。
不能趕路的夜晚,她們都借宿在鄉約裡,鄉民極為好客,甚至親近得有些過了頭。她們自稱是兄妹,可沒一個人相信。就這麼一會兒,村裡就有好幾種傳言,有說他們是私奔的情侶,有說他們是被攆出家族的夫妻,甚至還有說她們是微服私訪的官員。
有小姑娘在嘀咕:「怎麼可能,病成這樣怎麼做官。」
「傻啊,人家不能裝嗎?盧雍盧青天,聽說過吧。人家就裝過瘸子。他一定是個有身份的人,不然為什麼老帶著帷帽呢。」
婉儀攙著月池,她只覺又好氣又好笑,可轉念一想,要是這病真是假的,又該有多好。
這股悵惘直到夜間才得以消散。此時正值秋社,方圓一二十里的農戶,齊聚在一處,祭祀社神。明月高懸於碧空之上,孩子們拿著飴糖,跑跑跳跳,歡聲笑語。在他們眼中,這樣好的社戲,年年都有,今年過去了,還能盼著明年,一年會比一年好。可她們卻不一樣……婉儀就像一個守財奴,她珍惜著每分每秒,收集著閃閃發亮的剪影,將其儲存在內心深處。她是一個活在回憶裡的人,一直都是。
可當她們坐在戲臺下時,眼前是鑼鼓喧天的景象,手中分食著一包蠶豆時,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人總是這樣,能輕易被擊倒,卻不會被徹底打碎。她就像急救醫生一樣,不願放棄一絲希望:「他們正為豐收而喜,也會繼續為了豐收辛勤勞作。這份快樂,是真實存在的,我們不是正在樂園中央嗎?」
月池怔住了。她知道身邊這個溫婉如水的閨秀,骨子裡是有一股韌勁的。這本該是一件好事,可她不該把這種執著全部寄託在一具行屍走肉上。
「對活在當下的人來說,是這樣的。」她依然帶著帷帽,捂得嚴嚴實實,蜷成一團,「可我並非活在當下的人。我始終在追趕未來。」
她明明就在自己身側,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婉儀下意識拉住了月池:「可是,我們不是正在創造未來嗎?」
月池難以形容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感受,她又笑了:「可創造是需要代價的。我推動了程式,但也是我一手促成了龐大的利維坦。」
她偏頭朝向婉儀:「你知道,什麼叫利維坦嗎?」
婉儀搖頭,月池道:「能替我找一隻小蟲嗎?」
她們席地而坐,草叢裡少不了這種小動物。婉儀很快就抓了一隻,那是一隻遍體翠綠的青蟲。它在空中劇烈掙扎,扭曲出各種弧度,發出無聲的嘶吼。月池伸出一根手指。她明明那麼虛弱,她的手甚至都在打顫,卻仍能將青蟲碾碎,不費吹灰之力。
蟲汁濺在婉儀的手上,她的汗毛直豎,只聽月池道:「這就是利維坦。」
月池看不清婉儀的模樣,只能看到灰色的影子:「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個好人嗎?」
「你當然是好人!」婉儀本能地反駁,她聲音大得出奇,就連臺上正咿咿呀呀唱著的老旦都被她驚得停了一瞬。可她卻渾然不覺,她只恨自己的嘴為什麼笨:「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們本就卑微如塵,是你的到來,讓我們有了選擇的機會。」
月池默了默:「曾經,我也以為我有選擇的機會。」黝黑起伏的連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最後只是輕輕一嘆。
對話至此終結了。婉儀幾次欲言,卻都被月池阻止。她只說:「還有一段路程,你很快就會看到答案。」
不久後,婉儀就知曉了月池的意思。
那是一場鬥毆。參加鬥毆的人都是普通的農民,他們的武器也只是棍子和石頭。可他們打起來那種兇狠的模樣,卻真如暴徒一樣。鮮血順著棍子流下,沁入他們日夜耕種的土地中。年邁的約長在一旁喊得聲嘶力竭卻不敢靠近,女人們在一旁低低地哭泣。
而這一切僅是因為一家新修的房子,高過了鄰居一點。鄰居認為,這是存心損害他們家的風水。兩家人本有舊怨,又添新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婉儀感到手足無措,她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劇烈衝突。這就和秀才遇到兵一樣,有理也無處去說。
就在這個時候,月池出手了。她這時甚至還躺在農家的床上。她掙扎著從枕頭下摸出火器,接著舉起了火統,朝天上放了一下。
外頭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雙雙畏懼警惕的眼睛,齊齊盯著這間小屋。後座力震得她的虎口發麻,火統落在了被子上。月池深吸一口氣,她聲音卻依然平穩:「外面的人,全部把傢伙放下。誰再敢動一下,本官就打斷他的腿。」
衝突就這樣化解了。民畏官,比畏虎更甚,更何況,本來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該挨板子的挨板子,該賠醫藥費地賠醫藥費,這事也就這麼了了。
可婉儀心中,因此事激起的波瀾,卻久久不能平息。好心的約長安慰她:「太太,您別怕,這是常有的事。隔三岔五就是爭地、爭水、爭生意、爭苗、爭風水,看多了也就慣了。」
婉儀清楚士人之間也會勾心鬥角,他們中有些人披著聖賢門徒的皮,底下卻是男盜女娼,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她也知道部分商人重利輕義,靠不正當的手段牟取暴利,戕害百姓。可她不能理解百姓之間,為什麼也會出現這樣劇烈的爭鬥。他們都是最底層的可憐人。他們好不容易才填飽肚子,為什麼還會自相殘殺,而且還是為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一面替月池包紮虎口,一面卻愁眉不展。月池心如明鏡,晚間,她們在院子裡看夕陽時,外面來了一夥頑皮的孩子。年長的欺負年幼的,搶走了他的糕餅。年幼的只能捂著臉,大聲哭泣。
這時,月池對婉儀說:「試試看,去把那塊糕餅搶過來。」
婉儀一愣,她還是照做了。剛剛十分神氣的大孩子在面對她時,壓根不敢反抗,只能讓她把糕餅拿走了。可轉過頭,他就去再欺負那個小的,逼這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從家裡再拿一些吃的回來。
糕餅已經有些碎了,聽說是這孩子做工的母親從城裡帶回來的。婉儀看著這塊糕,手足發寒。這是糕,也能是別的東西。
月池躺在躺椅上,她神色更加灰敗:「不到生死關頭,大家無法奮起反抗,所以面對壓迫時,他們只能和身邊的人搶奪生存的機會。這樣的他們,無法在我一手打造的利維坦下守護自己。女人也是一樣。」
婉儀本能地認為這是不對的:「不,不會的。別灰心。想想這些水渠、水轉連機磨,還有那些布場、絲場、瓷場、茶場,他們不是一盤散沙,他們和我們都不是。他們、我們只是需要一點兒時間而已……會有那一天的!」
月池道:「當然會有那一天。」
婉儀一愣,只聽她道:「等到了正確的時候,等到開天闢地的大事變,潛藏在人心中的力量,就會被喚醒。世界會變得光明,我就是從那兒來的……我多想讓你們也看看太陽,哪怕能看到一絲陽光也是好的。」
生活在洞穴裡的人,只能看到火把倒映在穴壁上的影子,婉儀無法想象,也無法靠近,可卻從月池的言語中窺見片刻的影子。難以言喻的哀慟攫住了她的心神,她緊緊抱住月池,彷彿這樣就能把心中的感激傳遞出去:「我已經看到了,真的。」
月池靠在她的懷裡,她的頭越來越沉重:「可這太少了,既支撐不了我的生活,也抵消不了我的愧疚。對不起,你們明明把一切都給了我……」
漫長的時間、所有的感情、無盡的忍耐,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的東西,你們都給予了我,可我……到頭來,還是隻能叫你們認命。因思念激發的生機在慢慢消散。月池睡著的時間越來越多。
婉儀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恐慌。她可以忍受永遠兩地相隔,見不到李越的痛苦,可不能眼睜睜地看李越死在她面前。這個付出了一切的人,到瀕死時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再見故人、迴歸故土。可難道連這麼一點兒願望,上蒼都無法滿足嗎?天既不予,就由她來實現。
一場漫長的衝刺賽開始了。給東南和西南的信件早已發了出去。可迄今仍沒收到迴音。她們只能夜以繼日地趕向約定的地點。這是有風險的,一方面是因月池的身體受不住這樣的疲累,另一方面,由京至外地的道路雖然已經修葺得很平整,可晚間行路總是不大安全。可婉儀只能冒險一試,她非常地小心謹慎,一路上大多數時候都較為順暢,然而,在途徑泰安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由於開關和新政的刺激,商業騰飛。路上跑運輸的車馬比過去多出幾倍。而秋天,泰山有祭祀。這是由來已久的風俗,豐收年景,民眾祭祀泰山神以示慶賀,欠收年景時,大家會祭祀泰山神以祈豐收。今年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大豐收。幾十裡的官道被堵得水洩不通。各地的老百姓穿著自己最好的衣裳,歡天喜地,滿臉笑容。他們拖家帶口齊聚在這裡,想要登上泰山答謝神恩。
馬車外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那是脂粉、食物和糞便交雜在一起的味道。馬兒發出難耐的嘶鳴,不住磨著蹄子。
僱來的車伕已是十分無奈:「太太,不是我不想走,可是您也看見了,我們已經換了三條路。大路、小路,都被堵死了。呸,這麼多鄉巴佬都跑出來了,都是青天老爺讓他們吃得太飽了。要是像我小時候那幾年,餓都餓死了,哪有這麼多人!」
多麼諷刺啊。婉儀看著她懷裡失去知覺的月池,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走了下去,一家一家懇求他們讓路。有人讓了,也有人不肯。那個蠻橫的男子將婉儀不耐煩地推到在一邊:「滾滾滾。就你家有病人,我們家不也有。真那麼金貴,出來為什麼不鳴鑼開道啊!」
周圍人眼看這個可憐的女人摔倒在地上,有好心人上來攙扶她,指責動手傷人的人。大家頓時又吵作一團,這讓擁擠的道路變得更加糟糕。婉儀在人群中,被推來攘去,像甩著一個破口袋。她終於崩潰了:「你們不能這樣!你們不能這樣!那是李越啊!那是李越啊!」
這彷彿將沸水倒進油鍋裡。所有人都靜了一瞬。有人嘀咕道:「怎麼可能,是假的吧。」
然而,更多人卻向他們那輛馬車衝了過去。一個人翻進了馬車,婉儀一時心膽欲裂:「你們要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人群中爆發一聲驚呼:「真的是李閣老!我們村弄出了沼氣,他還來看過。我見過他!」
有人站在馬車車窗上往裡看:「是他,真的是他!我以前在宣府打仗,我們全家都見過他!」
「就是他替我兒媳婦平冤昭雪的,我家一直供著他的長生像,我現在還帶著,準備送上泰山。你們都來看看,錯不了,錯不了!」
每個人都在喊著讓開,不同聲音交匯成一支驚天動地的樂曲。
沒有鞭子,也需要獎賞,所有人都在極力擠出一條道路來。其他馬車、牛車、驢車全部都被趕到一邊,徒步而來的人開始往樹上爬。不到半個時辰,道路中間就空出寬闊的平路。而兩邊樹上長滿了人,馬車頂站滿了人,人身上甚至也堆著人。
男人們替她們換車、換馬,他們說:「你們放心跑,我們把車駕著,遠遠跟著你們。要是車壞了,或者跑不動了,我們馬上幫你們換。」
女人們簇擁著婉儀,她們幾乎是把所有被褥、藥材、金銀,乃至佛像、護身符、符水都遞給她們:「這些都可以放在後面的車上,要用的時候,你就在車上招呼一聲,我們馬上給您送來!」
孩子和老人跟在她們身後,就算是最調皮的娃兒,這時也沒有吵鬧。他們跟著自己的長輩,一遍遍頌著經文,祈禱著平安。
道路越走越通暢,可這支隊伍卻越走越長,不斷有人加入,沒有一個人中途離開。白髮蒼蒼的老者,不諳世事的孩子,都在堅持著。婉儀回望這條長龍,它已經深入山間,蜿蜒百里。追兵已經趕來,他們擠擠攘攘地想來撲來,可卻被憤怒的百姓攔住。即便他們鳴槍,即便他們動刀,也沒有人肯讓開。她心中突然湧現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看向身邊的女子:「這裡,最高的山是哪一座?」
這個淳樸的農家婦人一愣,隨即道:「您肯定是急慌了神了。這裡是泰安,肯定是泰山啊。您莫急,泰山奶奶是最靈的,她一定會保佑青天老爺的。」
婉儀眼睛亮得驚人:「那我們就到泰山上去。」
月池的身子越來越輕。她眼前浮現一個個人影,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一個個來到她的身邊。他們把她團團圍住,每個人都在對她笑。米倉、董大、秦竺、柏芳……他們都笑著望著她。月池喃喃道:「你們是來接我的嗎?」
他們卻一齊搖頭,溫和卻堅決。月池的心一慟:「可我沒辦法了,我不想留在這裡……」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姐姐!」
她「看」了過去,穿銀紅比甲,白綾對衿襖的身影就跳到她面前,那張俏麗的小臉,正對著她咯咯直笑。
月池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俞潔拉著俞澤,就活生生地立在她的面前。他們笑吟吟道:「為什麼不睜開眼看看呢?」
月池只覺身上一陣刺痛,滾燙的淚水落在她的臉上、身上。婉儀已經哭得撕心裂肺:「阿越,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睜開眼看看吶!」
緊接著旁邊傳來欣喜的呼聲:「醒了,醒了,老爺醒了!」
婉儀深吸一口氣,她的聲音在顫抖:「太好了,太好了。你能聽見山下的聲音嗎?」
她當然能聽見。世上最高明的畫手,世上最敢想的作家,都描繪不出這樣的情景。即使是世上最強大的權力,也絕對做不到這點。
從巍峨的泰山往下望去,廣袤的平原上,有無數星火點亮。一個火把,只是螢光一點,很快就會被長夜吞噬,可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火把點亮,就足夠驅散黑暗,照亮人間。火光還在不斷增加,農民從茅舍中走了出來,工匠放下了斧鑿,小攤小販停止了吆喝,他們點燃火把,走到大路上。女工們和妓女們邁出了第一步,其他家庭婦女緊隨其後,到最後就連未出嫁的大姑娘們都朝著火光的源頭趕來。光明由泰山腳下,向遠方蔓延,到了最後,連天邊都燃成了紅彤彤一片。
山下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越來越齊整,像雷鳴一樣,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心房,他們喊得是:「求求老天,讓他留下來吧!」「讓他留下吧!」「好人不該不長命啊!」
婉儀熱淚盈眶:「你聽見了嗎?在你心中,我們就像那隻青蟲一樣。在利維坦面前,我們無能為力,他們肯施捨,我們就有口飯吃,不肯施捨,就只能餓肚子。可那只是我們孤零零的時候!」
「你說,我們是一盤散沙,只有莫大的危機,才能讓我們齊心,而現在還遠不到正確的時候。可事實證明是你錯了,不止是危機,情誼也可以!這山下有上千萬人,他們正萬眾一心。阿越,你努力去看看,他們都為你來的!」
月池屏住呼吸,她以為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可在這個時候,它們卻又一次爭先恐後地洶湧而出。她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婉儀拉著她的手:「一個人去創造未來,是很無助,很孤單,可我們都在。我們都點著火把,走路就不會害怕了。就算現在不是正確的時候,可只要我們一起,那個開天闢地的大事變,不也會快點來嗎!」
就在這時,在山路上傳來響亮的呼喊:「快讓來,是李閣老的夫人趕到了。快讓開。」
月池抬起頭,貞筠和時春正跌跌撞撞向她衝過來。
月池終於笑了,她張開雙臂。婉儀一愣,她的心頭湧現出狂喜。她們緊緊相擁在一起。
人潮湧動中,婉儀只聽得見她的聲音,低啞而又清晰:「一切早有徵兆,終究是摩登伽女,先阿難一步得道了。」
這次萬里重聚,被多次寫入小說,搬上大熒幕。許多史學家廣尋資料,以期還原歷史的真相;而許多作家則發揮想象力,想要寫出她們的風采。可具體的細節終歸消逝在茫茫煙塵之中。史書只是記載,十日之後,李越返京,於太液池陛見正德帝。
這次分別,兩個人都病了一場,再相見時,都有恍如隔世之感。此時,秋意正濃,湖上的柳殘花褪,唯有天光雲影仍共徘徊。他們漫步走在金鰲玉蝀橋上,由風華正茂的青年走向步履衰頹的老年,一切好似當年,一切又不似當年。聰明絕頂的變得渾渾噩噩,躊躇滿志的險些一命歸西,可到頭來,他們還是在一起。
月池對他道:「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就是在這裡見面。」
朱厚照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幻影在他眼中閃過,他想抓住些什麼,卻又撲了個空。
要想叫烏羽玉長年發揮藥效,需要極苛刻的條件,第一是儘可能減少刺激,第二是源源不斷地構造幻想,第三讓患者堅定不移地相信。當時朱厚照給她構建的虛幻世界,被她一一還給了他。可不論是長生不老,唯我獨尊,還是夫妻和樂,子孫滿堂,都無法讓他沉浸。他的意志始終在嘗試掙脫。直到月池靈機一動,以孝宗爺的聲氣,才讓他徹底放棄抵抗。他選擇了回到了少年,回到了父母雙全的時候,回到了他們還沒有反目成仇的那段時光。
在他的回憶裡,父親依然康健,他和母親和解,而他和她之間,一切醜陋與分歧尚未大白於天光下。他待她很好,他們每天歡歡喜喜地上課,偷偷摸摸地玩耍。這才是他內心所渴求的幸福,為了這虛幻的快樂,像他這樣剛毅的人,也甘心沉溺。直到目睹劉瑾死後,他才又重新開始反抗。
月池靠在他的肩上,她被他身上的骨頭硌得生疼,可她卻毫不在意:「都緣情孽前生造,唯有同歸慰寂寥。規律不會為某個人改變。你不能叫歷史走倒車路,我也不能叫歷史去加速。所以,你註定失敗,我也遲早玩完。在我離京前,我是真的打算,和你同行黃泉路。」
她的眼中波光粼粼,秋色倒映在她的眼波里:「可現在,不一樣了。個人無法與時代為敵。可人民,卻能夠塑造世代。那才是真正的洪流,誰也無法去抗拒的洪流。」
她輕聲道:「你該醒過來看看了。」
她又取出了一瓶藥,慢慢喂進他的嘴裡:「現在,美夢結束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霍然睜開眼,眼底清明一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