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送完薄楠後又去市區辦了點事,等到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他剛下車,手機就響了起來,低頭一看是家裡開啟來的,便也沒有接,直接進了家門——今天那位薄先生能走主要是因為李老先生雖然沒醒,但是生命體徵非常平穩,連面色都紅潤了些。
薄先生似乎是受了傷,確實是不好強行再留人待在家裡。雖然李老先生還沒醒,李先生卻覺得他父親一定是沒事了。
「三先生!你怎麼不接電話,老爺子……老爺子……」一個傭人恰好一路小跑了過來,氣喘吁吁,他是負責近身照顧老爺子的,剛剛打電話李先生沒接,他就想會不會是在前面小院有事,也顧不得其他就先跑了過來,沒想到進來剛好看見李先生回來。
李先生一聽就頭皮發麻:「我爸怎麼了?!」
傭人面上止不住笑意:「老爺子醒了!」
「什麼?!」李先生聞言立刻往後面小樓衝去,一邊還沒忘記給人打電話:「大伯!我爸醒了!」
「知道了,我馬上到。」那頭他大伯應了一聲,為了對應李老先生迴光返照的可能性,李老先生兩個助手一直留在家裡,只要人能醒,有意識,哪怕只有眼珠子能動那也是好的——除此之外,親人們也想見一見。
一家子的設計師,聚少離多住公司,封閉管理007研發,有時候過大年都湊不齊人,可到了最後之際誰不想再見自己的親人最後一面?
他們家又不是那種親人即仇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恨不能飲其血啖其肉的型別。
李先生一進去的時候就發現李老先生已經靠坐了起來,各種線路依舊連線著他,無數儀器都在顯示同一個結果——他很好。
李老先生靠在枕頭上,正側臉說著什麼,口齒清晰,聲音雖然虛弱卻也不是那種一聽就叫人心驚膽戰的額那種,兩個助手專心致志的聽著,手下奮筆疾書,就差漏掉什麼字。
「……30581的資料被我放在了我房間的保險櫃裡,你們單獨去不行,到時候找管事的和你們一起去當場開,密碼是……」李老爺子說了一串英文,突然來了一句:「我想吃紅燒肉,嘴裡淡出鳥了。」
兩個助手下意識的在各自的本子上寫下了這句話,末了才哭笑不得的說:「老師……」
李先生看著這一幕,鼻子發酸,眼中就起了一些霧氣,他一邊笑一邊伸手裝作沙子進眼睛了揉了一下:「爸,醫生說你高血脂不能吃那玩意兒!」
李老先生順勢扭頭來看:「去去去,我都要死了還怕高血脂?讓老王給我整一盤!有話等我交代完了再說,別浪費我時間!」
李先生差點沒禁住哭出聲,一個勁地說:「好好好,我就去。」
他雖這麼說,卻沒有去,坐在了李老爺子身邊,不是很近——最近的地方要讓給兩個助手,他就坐在老爺子腳旁,順手把他的腿架到了自己的膝蓋上,替他揉按著。
當然會有人替他去叫老王燒一盤紅燒肉,老爺子最喜歡家裡廚子老王的手藝。
紅燒肉要三精三肥,還要帶一截小排骨,上面最好還能有一段兒小脆骨,可惜自從老爺子查出高血脂後就不再吃了,老王這門手藝也就無人欣賞了。有時候老爺子實在是想得饞了就讓老王燒一盤,但又不能真吃,他用筷子點一點盤子裡的醬油咂咂味兒就算是吃過了。
李老爺子又說了幾句話,突然踹了一腳李先生:「出去,接下來的話你不能聽。」
「哦哦,那我先出去。」李先生吶吶地應了,有些不捨得又看了他幾眼,這才出了門。
按照規矩,房間裡的人除了兩個助手都得走,外面已經來了一排警衛,就守在房門口。原本用於觀察室內的玻璃窗也被密密實實的遮了起來,等到兩個助手一出來就得被直接帶離這裡,中途不能和任何有人有肢體接觸,也不允許使用任何高科技產品,甚至不能說話,等到他們回去後短期內他們是不會有什麼休假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話能自古傳下來自然有他的道理。
李先生在外焦急地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左右,紅燒肉的香味兒都傳過來了,外面的警衛就開啟了門,將兩個助手帶走了。李先生這才進門去看,見老爺子仍舊是面色紅潤地靠在床上,不由的鬆了口氣:「爸……這麼快?」
李老爺子嘿嘿地笑了笑:「那是你爹我聰明……還好腦子好使,睡了一個月居然沒給忘了,反正讓他們按照這條線去推,快的——我不說他們肯定猜不到能用那玩意兒,我一說他們就懂了。」
李老爺子說罷,鼻子動了動,不耐煩地催促道:「紅燒肉呢?!我聞到味兒了,趕緊的吃完了我好去找你媽……你大伯他們怎麼還沒來?一群沒良心的,我快走了也不來看看我……」
「來了。」話音未落,一個滿頭華髮的老人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中年人手上還端著一盤冒著白煙的紅燒肉:「二叔,我也到了!」
「阿飛啊,來來,坐坐。」李老爺子擺了擺手,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先把肉給我來一口,哥,你也坐。」
老人年歲比李老爺子還大兩歲,身軀瘦小,可腳步沉穩,精神抖擻,一看就知道身體要比李老爺子好很多倍,他坐在了他的身側,看他吃了一塊紅燒肉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來的樣子,道:「先吃一塊,剩下的一會兒再吃。」
「我都要走了還不讓我吃?」李老爺子咋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了第二塊進嘴,沒想到這塊肉比較大,整得他捶胸口,惹得一個病房裡的醫務人員都著急了起來,還沒來得及上前施救,就見李老爺子抓了一旁的水杯就給自己灌了,長吁了一口氣道:「我是不是好久沒吃東西了,食管可太細了。」
「你胡鬧什麼呢!」老人也跟著鬆了口氣,他有一雙虎目,瞧著頗有威勢:「你別急著投胎,老大老二還有半小時到。」
李老爺子頓了頓,老二在做什麼專案他知道,老大他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已經兩年沒見著他了,八成是什麼緊要關頭,他雖然欣慰,卻還是忍不住道:「胡鬧什麼玩意兒,老大回來幹什麼!」
「該見的還是要見。」
兩位老人聊了幾句日常,李老爺子又冒出來一句:「我想抽根菸。」
「你現在想走就抽。」老人淡淡的道。
李老爺子想了想,很是認真地說:「等老大老二到了,我就抽一根。」
「可以。」
「哥,我都要走了你怎麼都不多說兩句話。」李老爺子眼巴巴的看著他哥說。
老人氣笑了:「說什麼?讓你走慢點等等我?」
其實李家並沒有把希望全部寄託在那位薄先生身上,甚至沒有寄託在自家李先生身上,這大家心知肚明——好在人醒了,也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後續這位薄先生如果能發揮作用那是最好,如果不能,他們也不怪他什麼。
找那麼多人來,不過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試試總比不試來得好。
「那還是算了。」李老爺子瞅了一眼門外:「他們怎麼還沒到……」
「過來要點時間的。」
正說著呢,外面呼啦啦的湧進來一票人,先是一幫子年輕人,各個英姿筆挺,後面才是一男一女兩個中老年人各自被兩個警衛圍著簇擁了進來,整個房間被擠得滿滿當當的,又涇渭分明,不該接觸的一律不接觸,不該說的一律不能說。
「爺爺!」
「外公!」
「爸——!」
李老爺子頓時眉開眼笑了起來:「好好好,都回來了。」
他看著自家的大姑娘:「老大,你不要太累知不知道?」
「知道了,爸。」李大姑娘扶了扶鼻樑上的鏡框,上手就抓了李老先生的手腕靜聽了半晌,納悶的來了一句:「我覺得您身體還挺好的?」
「你這個三腳貓的功夫還是邊去吧!」李老爺子笑罵了一句,卻肉眼可見地更開心了一些。
李大姑娘少時其實是學醫的,還是學的中醫,都考到博士打算從此濟世救人成為一代名醫時,偶然解開了李老爺子一直徘徊不出的難題,這才顯露出她在那方面的天賦來。
從此李大姑娘含淚揮別自己熱愛的醫學,按照那個年代的情況她覺得學醫救不了兔朝人,還是繼承她爸的事業一道跟著去鑄劍了。不過私底下還是沒放棄這門手藝,沒事給自己針灸一下把個脈搞個養生茶水什麼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李大姑娘現在職位已經混的比李老爺子還高了,手底下帶了一個系列的精鋼長劍出來,颯颯亮的那種,都不用亮出來就叫人聞之膽寒,可見當時沒選錯。
眼見著李老爺子挨個問上了,老人站起身看了一眼李先生,李先生聞絃音而知雅意便跟著他一道去了門外,他們也不敢走遠,老人不帶煙火氣的指了指不遠處候著的一個人:「我帶了老周來看……到底有沒有作用?」
李先生看了一眼對方,頓時驚喜的道:「周伯也來了啊!」
他又頓了頓,認真地說:「我覺得是有的……大伯你感覺到了嗎?」
老人仔細品味了一下,答道:「沒感覺出來。」
李先生頓時用一副明珠蒙塵的表情看著自家大伯,他拉住了他大伯的胳膊:「走走,我帶您去見識見識。」
老人拂開了他:「別胡鬧。」
萬一他們走遠了,等到再回來時李老爺子已經走了那該怎麼辦?豈不是抱憾終身?
「叫周先生去看吧。」
「成。」李先生特別有信心,腳步都不帶磕絆的走向了對方。他大伯看著他的表現,若有所思的又進了病房,難道真的有作用?
可信,又不可信。
他知道風水這上頭有講究,但是能立竿見影到這個地步他是不信的,那位薄先生的資料他也看過,與其說這位是有大能耐的風水先生,他更願意相信他是一個接近完美的犯罪者。
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是必然。
***
李先生和周先生可有話說了,於此同時還有一位劉先生,他也是之前來的六位之一,只不過他和他們家有點故交,就沒有當真走。
但薄楠當時說要屏退諸人,這位先生也是光明磊落,便跟著其他人一道先走了,但他卻沒有走遠,等薄楠走了之後再回來看也是一樣的。
「不簡單啊。」周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些舒泰的神色:「這裡風水本來就不錯,經由那位薄先生造化下來更是妙不可言。」
三人圍坐在涼亭內,沒有急著去看那面銅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