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周圍已經被井圈圍著了,李家手腳一向快,再難的也能辦,別說是一個刻了詩的井圈,幾個小時就送來了。
劉先生搖頭晃腦,一副心醉神迷的表情:「要是我猜的沒錯,小李,是這井圈套上後老爺子才好起來的吧?」
李先生想了想答道:「也不是,我覺得是銅鏡一放下就已經好起來了。」
「是這樣。」周先生說:「這井圈就是個意頭,有更好,沒有也不是不行。」
「可惜人太多了,不然熄了燈還能看得更仔細。」今天來的人除了李家各人外還有跟隨他們的警衛,明處暗處還不知道藏了多少人,就不好弄得太扎眼了。
周先生聽著李先生對那面銅鏡的描述更是心癢難耐:「走,看看去。」
三人對視了一眼,便前往了那口井。
井水是地下水,終年不見日光,井道一般又深,自然容易積攢一些陰氣,一般來說庭院中是不好打井的,這井位置一個不好就容易壞了風水。當然,開好了自然也能是活水來財。
端看這位置怎麼選。
三人中李先生是道行最淺的那個,另外兩人論資歷論道行論天賦都遠遠超出李先生,自然能看出來這口井的位置並不太好,雖說這並不是一口真正的井,可井圈既然擺上了,就有那麼點意思在了——說不太好都算是含蓄的說法了。
要不是先有李先生說得那麼神乎其神,周、劉兩位先生要是直接看見這口井八成是會直接開罵那姓薄的謀財害命。
哪有人把井開在院子最陰處的!
這個最陰處並不是說不能照見陽光這樣淺顯的陰,而是根據兩人的推測這院子整體氣場的走向的最陰處。
三人湊了上去,只一眼,周、劉兩位先生就沉默了下去,雙手扶在井口上,靜靜地看著這面銅鏡。
此時望舒高懸之際,也是這一局最勝的時候,只見那面銅鏡中散發著一圈朦朧而柔和的光,將整個井內都照亮了。他們先前以為是月亮直射所制,可三人已經將不大的井口都圍了起來,哪還有什麼月光直射?
再看鏡中,最為明顯的便是那一輪銀盤,再者便是雲捲雲舒,青山碧水,阡陌縱橫,而最醒目的則是一棟小小的院子,在鏡中萬家皆暗,唯有這一棟小院是亮著的,若是再仔細看去便能知道這就是李家大院。
三人立於鏡前,卻沒有一點倒影落入鏡中。
鏡中的畫面不斷變幻著,一切似乎都是活生生的,會看見飛鳥的剪影一掠而過,也會看見樹枝被風吹得搖擺,一片雲彩飄了過來遮住了月亮,眾人下意識抬頭去看,果然有一片雲彩遮住了小半的月亮。
三人不知看了多久,周先生才長出了一口氣:「厲害,是真的厲害。」
「薄先生英雄出少年啊。」劉先生問李先生:「真的是那位薄先生做的,沒有別人指點他?」
李先生苦笑道:「真沒有。」
「二位先生,能不能和我說道說道。」李先生接著道:「薄先生沒有告訴我太多,說沒什麼好說的反正我爸是保下來了,然後就讓我找人做了這個井圈,我還一頭霧水呢。」
劉先生和周先生對視了一眼,各自確定兩人之意:難得能見著這樣的大格局,互相印證一番也是好的。
兩人由簡入繁,先從一目瞭然的說起,周先生道:「這面鏡子主的是花好月圓人長久,一朵並蒂牡丹皸裂了,說明一朵已經敗了,救不回來了,恰好與你家的情況對應……」
他說道這裡突然頓了頓:「這面鏡子是原先就裂了的嗎?」
李先生搖了搖頭:「不是,我親眼看著薄先生把它給敲裂了……當時這面鏡子怎麼都下不去,薄先生敲裂了一朵這才下去的。」
周先生張了張口,隨即搖頭嘆息道:「他好像才二十吧?」
他頗有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的感覺。年紀輕輕,就已經能知道什麼叫做事無完滿,以後還有他們的活路嗎?
「銅鏡借月,相當於是借了天地之氣來滋養你家,要還是不好……嘿,只要月亮還掛著天邊,你家就能享受這個風水。」不過他還是想誇這位薄先生膽量過人,他喃喃地道:「尋常人不敢做這樣的局,他怎麼敢……」
何止是大膽!日月要是這麼好借,怎麼就不見人有人敢借?
這是拿自己的命在豪賭一場。
「就是不尋常才敢這麼做。」劉先生撫摸著井圈上銘刻的詩句介面道:「其實這局是什麼作用,薄先生都通過這些詩句告訴你了,小李,你仔細琢磨下。」
李先生還在琢磨方才周先生的話:「……月亮還掛著我家就沒事?那我爸豈不是要長生不老?」
周先生也是與李家大伯是密友,不然也不會今天跟著他大伯一起來,硬要算還能算是李先生半個師傅。
他聞言就受不了地瞪了李先生一眼,道:「俗氣!俗不可耐!我記得我之前跟你講過好多遍,一命二運三風水,風水之前還有這命和運呢!你想你爸長生不老,這局倒是可以做到,那還得看你爸有沒有那個命和運!」
李先生點頭如搗蒜:「……也是哦。」
「是什麼是!你看出點什麼來了你說!」周先生說道:「別的算了,不叫你答了,你就說說這口井為什麼站著這地兒你家還沒事吧!」
李先生斟酌了一下:「……因為薄先生做的局?」
「……」周先生險些沒給他氣死,這話說不對吧也對,說對吧那根沒說有什麼區別?
劉先生笑道:「好了,別為難他了……這口井本來地處極陰,又本來就是聚陰煞的地方,鏡子本身就是反射的,它將你們院子裡的陰煞之氣反射了出去,又將純正中和的月光引了進來,去偽存真,不叫你這裡陰陽失調。」
「所以哪怕沒有這個局,這裡真的打了井,有這面鏡子也足夠了。」
「原來是這樣。」
……
二十分鐘後三人回了小樓,裡面仍舊是一片熱熱鬧鬧的,李老爺子坐在病房中間,面前小桌上擺著紅燒肉、一包煙,甚至還有一瓶可樂,他正大快朵頤。
劉、周兩位先生將自己所見一一告訴了李大伯,李大伯聽完就看向了李老爺子。
哦,原來他中氣十足吃得真香不是自己這個做哥哥的有錯覺。
是真的中氣十足吃得很香。
李老爺子放下筷子,懟了半瓶可樂解解膩歪,末了點了根菸,心滿意足的來了一口,感覺自己越抽越精神了,剛剛還有點困,現在根本不困了,甚至還想出去走兩圈散散步!
他有些納悶的叫醫生:「醫生啊,我什麼時候不行啊?」
好久沒碰資料了,有點想得慌:「要不把我的資料搬過來,我還想再算兩筆。」
醫生:就……儀器顯示人沒事,看著也覺得人沒事了,先前以為是迴光返照,但是這回光返照得有三個多小時了吧?人還精神十足的,那就顯然不是啊!
李大伯走上前,道:「給你說兩個訊息。」
李老爺子納悶的看了看大家:「他們能聽嗎?」
「可以。」李大伯點了點頭,「先聽好的還是壞的?」
「好的吧。」
李大伯道:「你人應該好了,死不了了。」
李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為什麼他能在清醒後這麼快就交代所有資料就是因為他一直準備著這一天,想著自己只要有迴光返照的時候,給他五分鐘都能說清楚了:「……那壞的呢?」
李大伯上前把他的煙摘了,按到了一旁摁滅了,又順手把他的可樂紅燒肉都扔進了垃圾桶:「這些東西你還是最好別吃了。」
李老爺子一拍桌子,隨即在他哥的瞪視下小聲說:「……那什麼,哥你忙就先走吧,反正沒事了對吧?老大老二你們留一留,老大,給我講講你們最新那個材料唄,分點分點,我那點額度上上上個月就用完了。」
「看在我們是爺倆的份上,你給開個後門?實在不行你偷點給我也成啊,我覺得我那個新款要是用上這個材料絕對能飛天啊!就是沒有了一直沒法弄,難得你回來一次,不得給你爹整點兒?」
李大姑娘:「……犯法的。」
「我不管,我要死了,我臨終心願是再搞點材料整一個遺作!你就這麼跟你領導說!」
「爸——!」
「今天月亮真好看啊!要不我們擱院子裡弄個火鍋怎麼樣?」
「不能吃火鍋!」
誰也沒想到的是,這位李老爺子喊著最後搞個遺作一直喊了十二年,最後喊出了一個遺作大系列裡頭包含了三代版本幾十個型號後才含笑九泉。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在此暫且不提。
***
薄楠吃著柏焰歸給他帶的老火湯,不經意間看向了懸於窗邊的月亮。
月色泠泠如水,柔和地籠罩了山河與人間。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