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簌簌的落,鬱寧晨練結束,悄悄的回屋子換了一身衣服,芙蓉被他驚醒了一下,隨即又聽從鬱寧的吩咐趴下去繼續睡了。在外頭也不講究什麼分餐而食,早上的飯就擺在了大堂裡,王管事已經在等著他了。鬱寧給自己盛了一碗粥,食材都是車隊裡自帶的,但是他也沒什麼胃口就隨意吃了兩口,最後捏了個玉米麵的窩窩頭跑到廊下邊看雪邊吃。
投宿的這一家院子裡養了一株老梅,梅花自然是沒得看了——這麼冷的天氣花早凍沒了,鬱寧裹著披風倒也不怎麼覺得冷,方吃了兩口,這個窩窩頭就被凍成了硬疙瘩。鬱寧本就不多的胃口這下就更沒了,他見院子角落裡以後兩隻狗在追逐打鬧,便吹了兩個口哨,兩隻狗倒也通人性,飛快地跑了過來在他腳邊上打轉,尾巴搖得跟個小電扇似地。
鬱寧饒有興趣的掰了一塊窩窩頭舉了起來,兩隻狗的眼睛就圍著他的手打轉,他把窩頭往遠處一扔,兩隻狗就跟著窩窩頭丟擲的弧線撲了出去。他本來以為狗子可能不吃這個——比如他家的大黑就對這種麵疙瘩不屑一顧,不過顯然這兩隻狗吃得還很開心的樣子,甚至為了這一塊麵疙瘩差點打了起來,直到其中一隻把東西吞了,這才停了下來,又回到他身邊打轉。
鬱寧又掰了一塊打算接著喂,突然有一把幼細的嗓子低聲說:「哥哥……你能不能把饃給我吃?」
鬱寧側頭一看,不遠處站了個男孩子,五六歲的模樣,穿了幾層單衣,但是明顯不是他的衣服,袖子在他手腕上疊了好幾層,都能當水袖了。他也眼巴巴的看著他手中的窩窩頭,看著竟然和這兩隻狗的眼神沒有什麼區別。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男孩也就一溜煙的跑了過來,站在他跟前乖乖巧巧的看著他。
「你想吃這個?都冷掉了。」鬱寧道:「哥哥讓人給你熱一熱再吃好不好?」
鬱寧本來以為這個小孩兒會愉快的點點頭,結果沒想到他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就搖了搖頭:「哥哥,我好餓,你現在就給我吃吧!」
鬱寧只好把手裡還剩大半個的窩頭給了他,他一接到手中就塞進了嘴裡。這窩頭是國師府裡的人做的,用料十足,吃著鬆軟香甜,就是偏大了些。鬱寧這一塊窩頭給他見他咬都不咬一口就塞進嘴裡了,頓時有點慌:「慢點吃,別噎著了。」
男孩果然噎著了,只見他俯身自地上扣了一塊雪塞進了嘴裡,鼓囊著腮幫子,這才慢慢地把這塊窩頭給嚥了下去。鬱寧拍了拍身旁的欄杆,柔聲道:「來坐。」
男孩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鬱寧身邊,有些羨慕的看了一眼鬱寧身上的大毛披風。鬱寧方想說什麼,另一頭突然走進來一個急匆匆的婦人,見到男孩坐在鬱寧的身邊,連忙上前一把把男孩拉了起來,按著他的肩膀扣在身前。
婦人很瘦,但是鬱寧記得好像昨天她也是站在門外的那一個——應該是底下的人留她們這些婦人下來幫忙的吧,畢竟是人家家裡,有些東西擺在哪也不清楚,不留幾個人下來幫忙,幾十號人的吃住怎麼忙得開來。
鬱寧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租賃的宅子不止這一間,還有隔壁兩側的宅子都租了下來,供同行的侍衛僕人居住。婦人一臉驚慌的道:「驚擾貴人了,這孩子不懂事……你怎麼敢坐在貴人身邊!」
說罷,揚手就要打孩子。
鬱寧抬了抬手道:「不是什麼大事兒,不用打他。」
婦人揚在半空的手一頓,轉而打在了她自己的臉上:「是小婦人管教不嚴,貴人見諒。」
那婦人蒼白消瘦的臉上捱了她自己一巴掌,五道紅痕飛快的浮現了出來,可見她自己是半點都沒有留手。聽見響動,兩個侍衛自屋內跑了出來,見鬱寧好好地坐在廊下,這才沒有吱聲,退到牆邊上侍立。
「阿孃,你別打自己……」男孩子拉了拉婦人的袖子。
婦人神色有些冷硬,低聲問:「你來這裡作甚!阿公不是說過不許回來嗎!」
「我……我餓。」男孩子辯解說:「二嬸沒有給我吃飯……我好餓,昨晚上下午也不許我吃飯,我才想來找阿孃的。」
鬱寧在一旁聽著,出聲道:「年紀小小的,作甚不讓他吃飯?」
村人貧困,若不是農時,一般就只吃兩頓,一頓早上,一頓下午兩點左右。這麼小的一個男孩子,從下午兩點到今天都沒吃東西,是該餓得很了。話說回來,這家裡頭居然不給吃飯?也不怕餓出病來。
婦人躬身行了個禮:「多謝貴人關心,這孩子調皮,惹怒了阿爹,這才罰他不許吃飯。」
男孩子又拉了拉他孃的袖子:「阿孃,我沒有不聽話……」
「你閉嘴!給貴人磕頭!」婦人甩開了他的手道。男孩的眼中迅速積累了一圈水漬,卻還是忍著眼淚規規矩矩的跪下給他磕了個頭:「貴人,是我不好,你別怪我阿孃。」
「若是貴人無事吩咐,小婦人便帶他走了,此後一定嚴加管教,不叫他出來亂跑。」
說罷,婦人就要帶孩子離開,鬱寧心想著不如好事做到底,抬了抬手說:「來人,取一盤飯食過來。」
一旁的侍衛應喏,轉身去堂中取了一盆玉米麵的窩窩頭和一碗粥出來,還冒著熱氣,應該是侍衛們的早飯。他招了招手,示意男孩上前來,耐心的道:「哥哥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回答一個問題,哥哥就給你吃一個窩窩頭好不好?」
「要是全答出來了,這一盆饃都是你的好不好?」
男孩轉頭看了看他娘,婦人剛想要制止,鬱寧卻抬頭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她只能點了點頭道:「貴人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好。」男孩這才奶聲奶氣的應了。
鬱寧問道:「你今年幾歲了?叫什麼?」
「我叫齊飛,今年七歲。」他答道:「……哥哥,這是兩個問題。」
鬱寧一笑,示意人用油紙裝了兩個窩窩頭塞在了他手中,又問道:「齊飛真聰明,你娘叫什麼?幾歲了?」
「我阿孃姓周,幾歲……幾歲我不知道!」
「周什麼?」
「……我不知道!」男孩子想了好久才冒出來這麼一句,委屈巴巴的看著鬱寧手裡的窩窩頭。
「那你昨天做了什麼事情才讓你阿公不讓你吃飯呀?」鬱寧舉了舉手上的窩窩頭:「答出來了這個就給你。」
男孩回答道:「我沒有做什麼……阿公經常不許我吃飯的。」
鬱寧把一個窩窩頭放在了他手中:「那阿公為什麼不許你吃飯?」
「阿公經常罵我是掃把星,說我生來就剋死了阿婆!見我就覺得心煩,才不許我吃飯的!」
鬱寧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婦人,取了窩窩頭放在了孩子手中,又拿起了粥來:「好了,拿去吧。」
「哥哥不問問題嗎?」
「不問了,拿去吃吧。」
小孩兒歡天喜地的接了粥,卻沒有喝,反而是端給了他娘:「阿孃!這是精米的粥!你快喝!」
那婦人顫了顫,「阿孃不喝,你喝吧。」
「貴人要是問完了,小婦人就帶他走了。」婦人道。
鬱寧伸手拍了拍男孩的頭,道:「你到那邊去喝好不好?哥哥有事兒問你阿孃。」
男孩抬起頭看著鬱寧問道:「要是阿孃答上來了,也有饃吃嗎?」
「有的,去吧。」
男孩眉目彎彎的跑到了牆角去喝粥了,那婦人道:「貴人……還有什麼吩咐?」
鬱寧沒有看她,反而看向了外頭的風雪,漫天的大雪落下,縱使這村莊撿漏,也硬生生得襯出了一副美景:「聽你說話,也是個讀過書的。」
「……是,小婦人出嫁前與家父讀過幾本書。」
「讀過什麼?」
「《女戒》,《論語》……」
「那你怎麼叫你的孩子落到這副田地了?」鬱寧淡淡的道:「你穿棉,他穿單衣,你有飯吃,他沒有飯吃……這世上竟然有這麼狠心的親孃?」
那婦人一下子跪了下來,眼淚自她眼中落了下來:「……我……小婦人,小婦人實在是沒有辦法啊!貴人!」
「那連先生非要說小婦人的兒子命中克親,一落地就壞了一家子的運道,這才叫他為阿爹厭棄啊!我若不是裝作不愛他,便要連我一道趕出去……到時候我們孤兒寡母,怕是連命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