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都認為她是一個格外清奇的客人。
等到他也不是意外,只是一種必然。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那一天,時間恰好到了。
那天封雅頌窩在沙發裡抱著電腦插著耳機聽網課,兩個客人走進店裡,從她身邊走過,徑直走到了店深處的沙發裡坐下。
兩個衣著正式的男人,面對面,點了兩杯酒,似乎是工作之餘的閒暇。
他的座位背對著她,只露出一點側影。
可封雅頌一下子就把他認出來了。
事實上,他從身邊走過,封雅頌的視線就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落座,直到他點單,直到他喝了第一口酒。
封雅頌把電腦慢慢放到了桌子上。
她看著他,幾乎在心裡準備了一個小時,也幾乎愣了一個小時。
如果他和一個女人一起走進店裡,或許她就沒有勇氣走過去了。
可是還好,他對面坐的,是他的男性同事。
封雅頌扶著沙發站起來,邁動腳步,無知無覺地走向他的桌子。
還有一步距離的時候,他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側轉頭,看過來。
封雅頌的呼吸消失了,心跳消失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存在了。她愣愣地看著他熟悉的臉,凝固在了原地。
周權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幾秒鐘,然後衝她,輕微點了下頭。
他轉回頭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對面的同事先說話了,開口問他:「認識的人?」
周權說:「對。」
那同事抬頭看了一眼封雅頌,然後起身說:「你們聊吧,我先回辦公室了。」
周權站起身,送同事離開座位,隨即又坐下了。
他把手握在酒杯上,依舊沒有轉頭。
封雅頌腳步挪動了,走過去,輕輕站到了他的身邊。
周權抿著唇,靜了一會,抬起頭來問她說:「你現在……」
「主人……」
封雅頌嘴唇張了一下,只吐出了這兩個字。
周權的聲音一下子就停了。
他望著她,他的眉骨很深,使得眼神是深邃而不分明的。
這樣靜止了兩秒,他收回目光,悶聲點了下頭,喝了一口酒。
酒吧裡樂聲震人,每桌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暢聊,沒人留意他們這裡發生著什麼。
封雅頌又輕聲問:「我可以坐下麼?」
她看著對面的空位,周權也看著那裡,然後他說:「你坐吧,我該走了。」
周權站起來,直接往門口方向走去。
他大步走出了店門,封雅頌也跟了出來,偏窄的小路上,他越走越快。
封雅頌跟在他幾步遠的距離,又叫了一聲:「主人。」
周權腳步頓了一下,仍然繼續走。
走出酒吧街,前面一拐就是地下停車場入口,周權朝那裡走進去,腳步漸漸迴盪起迴音。
封雅頌跟在他身後,距離被越甩越大了,她心裡發酸,鼻子發酸,感覺這麼久以來所有的委屈都被一點一點翻出來了。
她又顫著聲音叫了第三聲:「主人……」
她眼眶溼了,邊走邊繼續開口:「我現在在北京上大學,我上大三了,我的學校離這裡有些遠,要做二十幾站地鐵……」
「我這學期開始複習考研了,我最近正在上網課,我也想考北京的研究生……」
周權的背影停了,他轉身看了她一眼,地下車庫很暗,她那個方向透出外面的光亮。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擺了一下手,轉身仍然往自己的車位走。
封雅頌腳步繼續跟上他,她說:「主人,我高考物理考了114分,是我所有科目裡考得最厲害的了,我還沒有告訴你呢……」
她臉上已經都是淚水了,不過還是微笑了一下,說:「剛進大學,我的舍友都以為我是物理學霸呢,可實際上,我大學物理學得不好,考試都差點沒及格呢。我高考物理考得好,不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說完這句話,忍不住咧嘴哭了起來。
他已經走到自己的車邊了,空蕩蕩的停車場,她哭泣的聲音帶著一股力量,把這裡的空氣都攪亂了。
周權沉默著站了很久,轉回身,看著她,字句清晰地說:「我都知道了,你不要,跟著我了。」
封雅頌淚水掛在臉上,執著地望著他。
周權又想要說什麼,最終,他只是雙手抬了一下,然後轉身開車門。
還沒有碰到把手,他的胳膊就被抱住了。
封雅頌緊緊抱著他的右胳膊,把臉埋在他的衣袖裡。
「主人,你這次不要走,可以麼……」
她響亮地抽泣了一聲,音色都是哽咽。
「這一次,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記憶彷彿重合了啊。
曾經也是她,揹著芳文庫,站在他的車窗面前,開口問:「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管我。」
那個夕陽昏黃的傍晚。那個時光熟悉的酒店。
周權定在原地,任由胳膊被抻著,好像那不是他自己的。
你用心去護養過一樣東西麼?
她現在怎樣了呢?
她開花了嗎?她被風吹雨淋了嗎?外面的風景適合她嗎?
再次親手掐斷,你的心,還會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