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崖溝滾下深溝後,她模模糊糊的在傷痛中醒了幾回,破舊的邸店裡藥香薰人,美貌的番邦女子喂她湯水,馬車裡的人一下下舂著藥碗,他們問她從哪兒來,她說了些什麼又睡了過去,後來,聽見有人在耳邊道,回長安去。她一下子清醒了,撐著身子要站起來,痛的什麼似得,往後什麼也忘記了。
身上換了乾淨的陌生衣裳,春天見自己的圓衫袍已洗淨擱在几案上,央求仙仙捧過來,一一翻看。
「春天姐姐,你的東西娘都收拾在這兒啦。」仙仙撲在她身邊,「姐姐你要尋什麼?」
她翻來覆去的看著自己的衣物,耗費幾年心血籌劃的過所文牒、盤纏、地圖文書俱不知丟在何處,連最重要的匕首也丟棄不見,一時心如刀絞,茫然抬起眼,只覺欲哭無淚,又聞著滿屋藥氣,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前路茫然的無措。
待到日頭偏西,一個孱弱的年輕婦人披著暖裘,被趙大娘攙扶著進來。
「娘子,仔細著腳下。」
春天還未見李娘子容貌,只見顫顫一隻蒼白瘦弱的手,一聲柔和女聲連:「姑娘,你別動了,好好躺著吧。」
是個三旬出頭的年輕婦人,雖然年輕,卻是一副久病之貌,極乾瘦,臉色蠟黃,高聳顴骨上浮著兩塊紅暈,渾身濃郁藥氣,婦人在榻沿緩緩坐下,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春天,弱聲道:「真是個可憐孩子。」
「娘子萬福。」春天眼眶溼潤,俯首行禮,「救命之恩,春天沒齒難忘。」
「我聽大爺說路上的事情,可憐你年紀輕輕,竟遇這樣的橫禍。」李娘子將那日情景講給春天。
原商隊商量,李渭幾人和段瑾珂一路前往涼州,到了涼州將春天送至段家照料,路過瞎子巷,李渭掛念家中要回家看一眼,剛轉身,春天就從昏迷中坐起,咳出一口黑血,李渭見狀,立即將春天抱下馬車,請大夫來家相看。
李娘子掩著帕子輕咳,「行路的規矩,遇上就是緣分,都是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救命之恩,你別惦記旁的,就權把這當自己家中,安心養病就是了。」
她摸了摸氈毯,扭頭對趙大娘道:「天愈發冷了,嬸兒再加床褥子,爐子也該燒著,病人受不得涼。」
趙大娘點點頭:「櫥裡的被褥我都置在院裡晾曬,待去了黴晦,給這孩兒鋪上。」
「給娘子添麻煩了。」春天語氣哽咽,她到底年輕,他鄉落難受人恩惠,胸膛酸澀的幾要落下淚來。
「大爺走的匆忙,臨行前叮囑家裡好生照料你。」李娘子臉上有絲微弱笑意,「我身子骨不好,一日有大半日躺著,除了來瞧瞧你,也做不得旁的。趙嬸兒在這,你就當自家大娘看待,要什麼儘管開口,若有任何不周到之處,也一定同我講。」
李娘子見春天恍惚失神,柔聲安撫她:「出門在外,難免出些意外,眼下最要緊是身子,萬毋急憂。」
她見春天愁眉不展,連連安慰:「你若憂心失散親朋,這大可放心,等大爺回來,讓他幫著尋尋親友,他認識各道上不少朋友,想要找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春天臉上有絲黯然:「不敢瞞娘子,我從長安而來,要去北庭尋親,原還有一僕從相隨,可惜半路失散,到如今已是孤身一人,並無親眷」她澀澀的,半響也說不出話來。
「那」李娘子問道,「你家中可有什麼親友,去信報個平安也好。」
春天抿著唇搖搖頭。
原來是個千里尋親的孤女,李娘子只得寬慰道,「不管旁的,你先安心養傷,等傷好了再說。」
兩人只略略說了幾句話,李娘子已經十分勞累,她內裡血虛氣敗,面色燥紅,精神大有不濟,趙大娘順著李娘子後背,輕聲道:「娘子,下午的藥還煨在爐上,我先扶你去吃藥罷。」
李娘子皺了皺眉頭,握著春天的手:「讓姑娘見笑了,我這身子忒不中用,不能久陪你,你不要見外,家中人少清淨,難免會有些悶,仙仙年紀雖小,好在乖巧懂事,平日裡讓她陪著你說話逗樂。」
她又道,「我有個男孩兒,快十一歲了,在學堂唸書,待他下課後,也讓他來陪你說說話。」
「不敢勞煩娘子。」
李娘子不能久坐,瞧著春天喝過藥,又寬慰了幾句,扶著趙大娘回屋去,待到屋裡空無一人,春天緊鎖雙目,痛苦的擰起眉尖,長長的吐出口濁氣。
剛喝完藥,神思不濟,陽光打在蒼白的臉龐上,她又昏昏然睡去,這一夢不知幾時,猛然醒來,只見滿室昏暗,已是日落之時。
屋外有汪汪狗吠,井軲轆吱呀吱呀的聲音,依稀還有孩童的笑語,春天鬆開手中抓緊的氈毯,對著陌生闃然的屋子怔忡。
甘州西往庭州兩千裡,東去長安兩千五百里,前路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