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春天起的稍晚。
昨晚對李渭說出那句話後,她心頭舒坦了很多,但隨後躺在軟和的被褥裡,卻突覺得無可名狀的情緒充盈心田。
說到底,兩人不過也是萍水相逢,彼此並不算了解,更不應該牽扯太多不是麼?
真姬和李渭在窗下用早飯,見春天推門出來,真姬笑著起身迎她:「女郎昨夜睡得可好?」
春天眼下尤有淡淡青痕,微笑點頭:「很好。」
「奴去添副碗筷。」
春天對著李渭躬身施禮,笑盈盈的道了早,在對面徐徐坐下:「早上隱約聽見追雷的聲音,大爺起早又去跑馬了麼?」
「嗯。」李渭回,「吵著你了麼?」
春天搖搖頭。
三人用過早膳,真姬燒水沏茶,難得這樣的窮鄉僻壤還有這樣的香茶,真姬笑:「主人只喝江南的紫筍茶,這還是問路過伊吾道的茶商們高價買的。」
一壺茶喝畢,真姬看看滴漏:「主人快回來了。」
不過半燭香的功夫,門外有清朗的男子:「真姬,真姬。」
真姬喜笑顏開去迎接:「正說著呢,這就到了。」
門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推開。桃花眼、風流靨、倜儻不羈的年輕男子抱著兜鍪進來,揮手拍拍自己的鐵甲,抬眼尋真姬。
卻冷不防見到庭中有熟客,趙寧眼中大放光彩,驚喜交加:\"大哥,怎麼是你!」
李渭微笑:\"我去伊吾,特意來看看你。」
真姬踮腳給趙寧卸甲,他站著任真姬伺候,眉飛色舞伸過一隻手,用力捶擂著李渭的肩膀:「去年大哥路過星星峽,咱們就匆匆說了一句話,我還尋思什麼時候把這破差事丟開,回河西找你去,沒想你就來了。」
趙寧是山東豪族,家族中人才輩出,屢出顯要,他卻是眠花宿柳、走馬觀花的浪蕩子弟,父親嫌他敗壞家風,把他扔到這鳥不拉屎的邊塞來歷練幾年,妄想他洗心革面。他浪蕩慣了,在軍中也是廝混,這幾年從河西混到北庭,換了好幾個地方,卻依舊不改性子,依舊花天酒地,走到哪兒都要帶著美婢伺候。」沒想這麼快又見面了。\"李渭笑,「不勞你去動身,我自己來,你這回可沒理由再逃回河西了。」
趙寧唉了一聲,懶散倚支在真姬肩上鬆了鬆肩膀:「大哥說笑,怎麼才能算逃呢,我又不是逃兵。」
「你從邊塞駐軍換到烽戍,再這麼疲怠下去,讓令尊知道,何時才能放你回去。」」回不去就回不去,我也不稀罕。「趙寧哼了一聲,」這兒天高皇帝遠,我還巴不得在這呆一輩子呢,落得個逍遙自在。「
「不說這些。」趙寧早已瞥見李渭身側有人,是個眼神沉靜的窈窕少女,咦了一聲,他挑眉,滿臉笑謔問李渭:「這是誰家的小娘子」
春天清清朗朗向趙寧躬身行了個禮:「見過公子,我姓春,單名一個天字,趙公子直呼我姓名春天即可。「
「這名字倒是有趣。」趙寧笑盈盈的瞅著李渭,「是大哥的」
李渭打斷他的綺思:「是一位故人的女兒,春天從長安來,因有些事要去一趟伊吾,我和她同行。」
趙寧復又挑了挑眉,見李渭目光坦蕩,聳了聳肩膀,拉著李渭入座:「大哥還是老樣子。」
他連聲喚真姬備酒備宴,真姬早有準備,抱出一罈子酒出來:「這是家裡最後一罈子酒,昨日李郎君說要留著和主人一起喝。」
真姬撤了茶盤,尋出幾個酒杯給幾人斟酒,遞到春天面前李渭攔了攔:「她不善飲酒,喝茶就好。」
真姬點了點頭,仍遞給春天茶盞,又徐徐退去:「奴先去治宴。」
趙寧和李渭坐下對飲,春天坐在一側喝茶。
「大哥從甘州城來?何時來的,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家裡一切都還好麼?」
李渭直截了當:「去年冬你嫂子病重不起,今春病逝,沒有去信知會你,一則她走前不欲給遠道親友添麻煩,二來你戍守關要,我不想你來回奔波。」
趙寧慢慢停住手中酒杯,他和李渭相識數年,知道李渭經年為李娘子奔波求醫問藥,也見過李娘子二三面,每次去她都在病中,但聽到此訊息,仍是詫異:「是什麼時候?」
「二月廿五。」
兩個男人碰杯,趙寧搖搖頭,安慰李渭:「上次見嫂子還是三年前,心頭一直掛念著再去看看,沒成想如今已天人永隔嫂子走時還安穩麼?」
李渭轉動酒杯,動動嘴唇:「她陳痾多年,得了解脫,只是不放心孩子。」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大哥節哀順變。」
李渭飲盡杯中酒,淡聲道:「習慣了。」
他的一生,無不在面對親人的離去,起初是親生父母,而後是養父母,最後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妻子。
世事無力,鬼神不仁。
真姬知道今日主人必要和李渭喝酒說話,起早已在廚間準備好了膳食,絞盡腦汁做了六七道菜,只是此處貧瘠,又遠離集市,只得野蔬、羊肉、野味這一類,但真姬巧手天成,菜餚色香味俱全,齊齊端上桌,擺在了庭中。
趙寧待客,真姬伺奉,故人相逢,分外情熱,觥籌交錯,席間一番閒話不提。
午飯過後,真姬收拾局面,趙寧將酒壺一抱,邀著李渭坐在庭下喝酒敘舊。
說起星星峽烽戍,趙寧大吐苦水,星星峽比別驛更苦寒些,烽堡內只有苦水,兩間髒兮兮的店子,連往來的商旅都不願在此處駐留,他只得把真姬放在離星星峽最近的村子,隔幾日回來住一日。
「這糟老頭子就想逼我低頭服軟,我偏不。」
李渭說起一路遭遇,冷泉驛的遇匪和莫賀延磧的胡商,無不擔憂:「你扼守星星峽,日夜還是要謹慎些,日後若要戰起,星星峽首當其衝。」
「縱然要戰,那也是伊吾軍先扛著,星星峽只有兩百駐兵,戰馬不過五十匹,兵將老弱,連突厥的一支鐵甲騎兵都抗不過。「
趙寧問:「大哥這幾年過的可好?有其他打算麼?」
李渭點點頭:「甚好。」
趙寧聽見他如此說,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揣度片刻,而後問:「好幾年了,大哥還未放下麼?」
他嘟囔,「我的命是大哥救起來的,當年的功也是大哥立的,陳英將軍還在等大哥回墨離軍去呢。」
「我既然出來,又豈有回去的道理。」
趙寧脫口而出:「那事又不是大哥的錯,何苦逼自己來哉。難道大哥以後都打算跟著商隊來回奔走,受苦受累,卻一世碌碌無為麼?」
李渭斂眉,不說話。
春天在一側飲茶,聽到趙寧話中有話,難免好奇,又見李渭無意識的摩挲著杯沿,靜靜的瞟了他一眼。
李渭回神,撞入春天漆黑沉靜的眸光,見她雙手捧著空空的茶盞,不知在想些什麼。目光軟下來,吁了口氣,起身先替春天倒茶,再回趙寧:「我這幾年跟著商隊行走,積攢了一筆銀子,有了其他打算,家中還有獨子需要照料,過去事,就不論了。」
趙寧撓撓臉頰。
兩人靜靜喝酒。
半晌後,趙寧淡淡道:「我也只是替大哥不值。」
李渭問他:「你是家中長子,帶著真姬在這荒寒邊陲苦守六年,就為了氣你父親貪財續娶商女,又值得?」
趙寧嘆氣,拍桌:「罷、罷、不提了,今日和大哥一聚,必得好好喝一場,不醉不歸。」
兩人你斟我酌喝起酒來。
喝著喝著,兩人的目光共同落在了春天身上。
她筆直踞坐,捧著茶杯啜吸,面容上似乎仍有心事。李渭單刀直入,先問起陳中信之事,趙寧挑了挑眉:「大哥上月未收到我的信?我託我爹的關係在伊吾打探了一圈,此人五年前得罪了上峰,因腿疾從軍中出來,往輪臺縣當了一名縣吏,大概三年前,他辭官在西域各處遊蕩了一陣,近來聽聞他投靠了車師貴族,當了交河城主的幕僚。」趙寧入室翻找了一番,遞給李渭一封書信,\"我還吩咐這個牽線人,問到了一個址所。」
趙寧送信之時,李渭已然追著春天出了玉門。李渭閱過書信,遞給春天,春天接過一看,心頭湧動,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
春天捧著書信,指尖微顫,先躬身謝過李渭,再謝趙寧,眼眶微潤:「太好了。」
趙寧詢問的瞥瞥李渭,李渭三言兩語簡略說起與春天的淵源,趙寧聽閉,認真掃視春天一番,目光灼灼:「小娘子,你要去收斂你爹的骨殖,認真的?」
春天點頭。」有出息。「趙寧翹起拇指,「這兩年戍守星星峽,遇到過不少歷經艱難也要將同鄉屍骨揹回鄉安葬的,也有千里迢迢披麻戴孝來奔喪的,孤身女子前來,我還是頭一次見。」
他轉向李渭:「大哥你不勸勸她。」
李渭苦笑搖頭,春天亦是勉力一笑,撫平膝上衣袍:「如今得知陳叔叔的下落,也不算得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