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又只剩周靖豐和硯竹兩人在這兒。
「你往日里一頓飯都不肯在這兒多吃,硬要回去和你夫君一起,今日倒是稀奇,怎麼偏來這兒吃飯?」
周靖豐一邊喝粥,一邊調侃。
「我在生他的氣。」
戚寸心咬了一口包子,臉頰鼓鼓的。
周靖豐眉毛一挑,笑了,「昨日他生你的氣,今日你生他的氣,你們這對夫妻到底是年紀輕啊。」
「說說,你又是為什麼生他的氣?」
周靖豐粥也不喝了。
連硯竹也放下了碗,專注地盯著她。
「……」
戚寸心想了想,還是將昨日出宮便遇見徐允嘉他們的事說了,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先生,他總是試探我。」
「就像您說的那樣,他總要猜我的想法,而我也只能去猜他的。」
她垂下腦袋,「我只是突然發覺,我和緲緲之間,不是隻跨越兩個天差地別的身份,就可以永遠在一塊兒的。」
她看起來有點頹喪。
而周靖豐盯著她片刻,笑著嘆了口氣:「看來還是我這個老頭子一時的口舌之禍。」
「不是的先生,您只是點出了我一直在逃避的事。」
戚寸心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我想了想,您說的這些我之前也許未必沒有覺察到,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深想,是我一直想要活得糊塗一點。」
「糊塗點兒有什麼不好?」
周靖豐卻道,「這世上最難的,就是難得糊塗。」
他將一個包子遞給她,「寸心啊,我昨日同你說的那番話不是要讓你退縮的,你這麼一個勇敢的姑娘,做什麼事都沒有退縮的道理。」
「我只是說出了你們二人的癥結所在,但我不認為你選擇太子是一件錯的事,」周靖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又道:「我之前去見裴寄清時便聽他道,是你在東陵救了太子,後來你們成親那日太子回了南黎,若換了旁的什麼人,那些天潢貴胄有幾個會為了一個沒身份的姑娘違抗宗室禮法?」
「你心裡想必也十分清楚這一點,你知道你沒有選錯夫君,所以你才會鼓起勇氣來到月童,任由所有人打量你的過去。」
「他在這一點上以誠待你,所以你也願意以誠待他,他總是要一次又一次地試探你,可你也不能總是裝作糊里糊塗的樣子,這才是你如今最矛盾的事,對嗎?」
戚寸心點了點頭。
「那你要離開他嗎?」他又問。
戚寸心咬包子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睛,對上週靖豐的目光。
又是日暮黃昏時分。
戚寸心卻不像從前那樣飛奔下樓,催促子意與子茹帶她到紫垣河對岸,趕緊回東宮去和謝緲一起吃晚飯。
她已經打算今晚就歇在九重樓內,可子茹回東宮傳了話回來卻說太子又要出宮。
戚寸心聞言便不由猜想,
也許秦越已經鬆了口,也許今夜便是謝緲入彩戲園地下一探究竟的最好時機。
可是……
她想起那日他表露的種種異樣,還有夜裡他深陷夢魘,伸手扼住她脖頸時,那雙漆黑空洞的眼。
夕陽的餘暉散漫,天邊霞光綺麗。
東宮紫央殿中,謝緲才脫了那身龍紋衣袍,換上一身殷紅的錦袍,他的目光停在衣袖邊緣的雲崖浪濤紋。
或許是想起那日戚寸心將這件衣袍送到他眼前時的情形,他曲起指節,指腹輕輕地觸控了一下衣袖上的紋痕。
鈴鐺聲漸漸近了。
他回過神的剎那,抬頭便見那個姑娘提著裙襬跑入門檻來,她或是跑得急了些,臉頰是紅的,額頭上也有些細微的汗珠。
戚寸心乍見他穿著她做的那身殷紅錦袍,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過神來,走到他的面前去,平靜地說,「我這個人做什麼都講求一個有始有終,彩戲園的案子我跟著你查了這麼久,到今天終於要去地下見真容了,我沒道理錯過。」
「知道了。」
謝緲垂下眼簾,輕聲應。
他站在珠簾旁,看著她掀簾走入內殿裡,等著她換了一身西域人的衣裙從屏風內走出來,又靜默地看她坐在梳妝檯前,卸去頭上的朱釵步搖等一切飾物。
或許是她的頭髮被鐵鉗燙得太過,雖然蓬鬆捲曲,卻有點難梳理,這兩日都是柳絮用了些順發的花油一點點替她梳順的,可每日一早,她的頭髮還是會打結。
戚寸心梳不順,便轉頭想喚一聲柳絮,卻看見站在珠簾外的少年,他好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兒,一雙眼瞳怯生生的,什麼話也不說。
但此刻,他又忽然伸手掀簾進來,走到她的身後,望著銅鏡裡她那張彷彿不會再對他笑的臉,他抽走她手裡的木梳,抿了一下唇,輕聲說:「我來。」
他一點一點地替她梳理打結的髮尾,那模樣比他往日在庭內練劍還要認真,戚寸心有點晃神,卻忽然頭皮一疼。
她皺起臉,一抬頭就在銅鏡裡瞧見站在她身後的少年手中的木梳上那一縷明顯的斷髮。
他有點茫然,還有點無措。
戚寸心捂著腦袋,氣沖沖地回頭:
「謝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