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衡喊完後,在場人都驚呆了,似乎是窺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靠著門邊的姑娘忍不住想要悄悄溜出去,期盼著人多的情況下,這位桓公子什麼都不記得。只是剛有這樣的想法,便看見那個小公子搖了搖頭,一臉認真道:「不對,兄弟是不可以親嘴兒的。」
眾女:「……」
一旁的花魁很快反應了過來,忙著笑道:「公子,來,我們繼續聽曲兒吧,綠袖,」花魁轉過頭來,同一旁怯怯的姑娘道:「還不去給桓公子唱一曲?」
「是。」跪在一旁抱著琵琶的姑娘上前去,就在正前方跪下,琵琶一撥,便有小曲彈唱出來。
隔壁的謝子臣聽著小曲,慢慢回神,旁邊的謝銅趕忙上來給他清理手裡的瓷屑和傷口,著急道:「公子你這是怎麼了?!」
謝子臣沒說話,他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般,轉頭看向面上有些詫異的夏三娘,淡道:「我知道你是夏尚書的女兒,也知道當年張御史對你做的事。」
聽到這話,夏三娘面上表情幾番變化。
張御史同她父親夏尚書當年也算交好,她是他看著長大的,算得上叔叔輩的人物,卻做了如此不恥之事,日日夜夜,她對他的怨恨,算得上是刻骨銘心。
然而她有了孩子,便是有了希望和拖累,她不能不顧一切去尋仇,她得將自己的孩子養大,照看。
於是聽著謝子臣的話,她心裡又是激動,又是害怕。
激動於這麼多年,終於有人想要來為她洗刷屈辱;害怕於對方似乎來者不善,他要的東西,她怕她給不起。
她是想要報仇的,可是她一介官妓,而張御史又位高權重,萬一惹上了官司,她和她的兒子……
想到這些,夏三娘慢慢冷靜下來,跪在地上道:「奴不知公子在說什麼。」
「你知道,只是你害怕。」謝子臣淡然開口,繼續道:「我來,是想給你一條出路,如今你兒子的病,就憑你是救不了的。他染的是癆病,普通人家根本供給不起,你要是願意按照我的做,我可以全權供養你兒子所有的醫藥費用。等你兒子病好之後,我可以以一個世家子弟的標準供養他到弱冠。若他病一直不好,我就養著他,他若是死了,我也會厚葬他。」
夏三娘靜靜聽著,垂著眼眸,心中有了動搖。謝子臣繼續道:「至於張御史的報復,你大可放心。事成之後,這世上也不會再有張御史這個人。事成之前,我會將你安置在別院之中,保證你的安全。」
「至於張御史,我想你也知道,如果他知道你們母子的存在,一定會殺之而後快。所以你兒子的病指望不上他,你可明白?」
話說到這裡,夏三娘都已明白,她不由得笑了笑:「公子看上去,還只是一個未入仕的世家子弟吧?卻和奴誇下如此海口,要讓奴如何信你?」
「你信不信我,」謝子臣端著茶,抿了一口,淡道:「由不得你。」
夏三娘面色一變,正要急急說什麼,便看到面前公子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寫著「四」字的令牌,交到她手中,淡道:「我不逼你,等你想通了,就拿著這個令牌到通寶當鋪找掌櫃,告訴他你的名字即可。」
夏三娘沒有說話,低頭看著令牌,正要說什麼,就聽見外面喧鬧起來。而後就聽見又快又沉穩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老鴇焦急的聲音:「公子您這是來找誰啊,這都是貴客,您……」
話沒說完,對方就「砰」的一下一腳踹開了謝子臣的大門,謝子臣下意識將夏三娘摟進懷裡,想偽裝成正在歡好的樣子,夏三娘也十分配合,直接倒在謝子臣的懷中,環著他的腰,誰知剛擺好姿勢,一抬頭,謝子臣面色就變了。
蔚嵐站在門外,滿臉冷意,掃了房內一圈後,落在衣服幾乎等於沒穿的夏三娘身上,過了半天,終於道:「謝兄,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的人!」
一句話嚇得謝子臣冷汗涔涔,下意識就把夏三娘推了出去,忙道:「阿嵐,我……」
「不必多說,」蔚嵐抬起扇子,止住謝子臣的話,深吸了一口道:「你不自知愛要自甘墮落,這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是你若要做這些事,」蔚嵐冷冷掃了兩人一眼,怒道:「那就弄乾淨些回宮!」
說完,蔚嵐調整了情緒,冷聲道:「桓衡在哪?」
話音剛落,隔壁桓衡「喝喝喝」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蔚嵐轉身就走,謝子臣卻是按耐不住,猛地喊了句:「蔚嵐!」
蔚嵐停住步子,冷著眉眼:「何事?」
「你不管我,」謝子臣扶著自己站起來,覺得內心有什麼洶湧澎湃而來,撞擊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明知不應該的,卻還是站起來,固執問了一句:「那你管桓衡做什麼!」
「他和你不一樣。」蔚嵐皺了皺眉頭,留下這麼一句,便轉身走了出去。
他和你不一樣。
在她心裡,桓衡和你不一樣。
謝子臣腦中迴盪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緊緊捏著拳頭,全身都在顫抖,謝銅走上來,擔心道:「公子……」
「沒什麼……」謝子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淡道:「不是什麼大事。」
謝銅沒說話,他看著謝子臣捏著的拳頭。
公子,沒什麼事,別一副要拔刀的樣子啊!
從謝子臣這裡走出來,蔚嵐立刻去了隔壁,一腳踹開桓衡的大門後,引起一片驚叫,桓衡正抱著花魁,給花魁講著笑話,花魁笑得花枝亂顫,結果就聽到一聲巨響,有人冷聲道:「桓衡何在?!」
「老子在……」桓衡抬起頭來,一看見蔚嵐冷冷的模樣,當場就嚇結巴了:「阿阿阿阿……嵐?!」
蔚嵐沒說話,她掃了一眼這屋中的鶯鶯燕燕。她本來是想將桓衡直接抓走揍一頓的,然而轉念一想,她棒打鴛鴦,桓衡指不定還對這裡念念不忘,再偷著回來怎麼辦?
於是蔚嵐笑了笑,她這時候笑,反而將桓衡嚇了一跳,站起來就道:「阿嵐,我錯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但他知道,蔚嵐來了,這就不好了。於是他往外走去,著急道:「阿嵐,我們回去罷!」
「慢著。」蔚嵐扇子在門前一擋,剛好擋住了桓衡的去路,桓衡覺得不好了,僵著身子,聽著蔚嵐道:「既然來了,自然是要玩個盡興才好。」
「不……不用了吧。」桓衡說得格外艱難,蔚嵐拉著他就走了進去,將他往原來的位置上一按,同旁邊花魁笑著道:「好好伺候著。」
說完,便走到了一旁的案牘邊上落座。
屋裡一片寂靜,桓衡端正跪坐著,覺得滿頭是汗,旁邊的花魁即想接近他,又不敢接近他,總覺得來的這個公子雖然吩咐了要好好伺候桓衡,但眼神卻又過於冷得可怕,哪怕她一向擅長察言觀色,也實在是猜不透這些人之間的啞謎。只能安靜的跪著,一言不發。
蔚嵐抿了口酒,有些詫異道:「都跪著做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吧,方才你們是在跳舞吧?」
聞言,花魁最先反應過來,朝著旁邊的人給了個眼神,忙道:「是,是,是我等見公子天人之姿,一時看呆了,還望公子見諒。」
蔚嵐也沒說話,笑了笑,聞得樂聲響起,便瞧著那些人,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敲著桌子,全一副欣賞姿態。
蔚嵐這邊樂得自在,桓衡卻就是如坐針氈了,花魁來給他敬酒,他也是不停擦著冷汗,悄悄瞧著蔚嵐,卻見蔚嵐都未曾看過他一眼。
隔壁謝子臣辦完事離去,出門時整個人便都已經冷靜下來,然而謝銅卻猶自有些擔憂,扶著謝子臣上馬車時,仍舊忍不住問了句:「公子,您還好吧?」
「無礙。」謝子臣應了聲,便放下車簾,回了馬車中。馬車慢慢行駛,他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慢慢來。
他告訴自己,凡大事,不能著急,必須徐徐圖之。
謝子臣走了沒多久,蔚嵐看了一會兒歌舞,一開始的興致盎然,但慢慢的,竟也不知為何,收起了笑容,彷彿是出神一般,滿無焦距的發著呆。
舞娘一舞盡,小心翼翼跪在了地上,有些不安道:「大人,還要再舞嗎?」
蔚嵐聞聲,這才回過頭來,靜靜瞧著地上匍匐著的女子,回頭見桓衡整個人都已經滿頭大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終於道:「走吧。」
「可以走了?」
桓衡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喜,隨後立刻起身來,著急道:「走吧走吧。」
蔚嵐沒有應他,回頭讓染墨將屋中人都打賞過後,便領著桓衡走了出去。一路上,桓衡都像犯錯事的孩子被家長抓到一樣,低著頭一言不發,而他前方的人,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披上了滿身的落寞孤霜。
桓衡不是個心細的人,也就只知道對方似乎是突然心情低落,但也察覺不出,具體是怎麼低落,怎麼不喜。等上了馬車,兩人也就是各坐在一邊,蔚嵐靠著窗戶,張合著摺扇,打量著夜色中的盛京。
桓衡忐忑看著她,好久後,終於鼓起勇氣:「阿嵐,你到底在生氣什麼?」
其實他認真想了想,也沒做錯什麼,然而卻總覺得不安,他想不出問題答案,便問蔚嵐。蔚嵐沒有說話,垂著眉目,好半天,終於道:「我也不知道。」
等此刻安靜下來,蔚嵐仔細想想,覺得這真是一件極其荒唐的事情。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是將桓衡看作自己弟弟一般的人物。他聽話,懂事,天真簡單,和這個世界裡那些心裡彎彎角角的男人都不一樣,於是她就忍不住將對方放到自己羽翼之下,想將自己「正確」的價值觀交給桓衡。
有那麼一段時間裡,她幾乎以為自己成功了,然而直到今夜,她才發現,原來桓衡始終不是她那個世界的人。
哪怕那麼努力教導,他也永遠無法認可自己的價值觀。
她聽到桓衡來的時候,最初是惱怒的,她本來以為這種惱怒是因為桓衡不知檢點,就像一個姐姐看見自己弟弟做錯了事,便總想要教育他。然而等她坐在席間,看見這裡的女子自然又溫順的跳舞、唱歌、飲酒,她就發現,或許錯的不是桓衡,而是她自己。
於是懷揣著懲罰桓衡的想法開始這場酒席,等走出來的時候卻發現,懲罰的不是桓衡,而是她自己。
她一心以為,自己一直不忘記自己的來歷,努力感化著身邊人,至少會獲得一些成效,讓一部分人認可自己的價值觀,從而讓她獲得如過去一般的地位和自由。然而當今夜看著這突然就有了各種讓她震怒心思的桓衡,看著無比溫順跪在地上的舞女,她突然發現,這大概是痴心妄想。
她改變不了這個世界,這改變不了任何人,只能用著男子的身份,舉步維艱活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
別人不會認可她,而她也無法認可對方。在這個世界裡,她如此格格不入,哪怕身邊縈繞了眾人,實際上,也不過是獨身一人。
這樣的認知在她初初來到這個世界時有過,然而卻也忘了。直到今日才又重新想起,發現果然是如此。
她總想著改變桓衡,可是桓衡的想法是錯的嗎?他的想法,在這個世界再正常不過了。如果她要強求,那又和謝子臣有什麼區別呢?
謝子臣阻止她去招惹其他人時,也是覺得在為她好。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笑了,抬起頭來,微笑看著桓衡道:「阿衡,對不起。」
看著蔚嵐的神色,桓衡不由自主慌了,正要說什麼,就聽蔚嵐道:「過去是我強求了,日後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吧。這裡的男兒,都是如此的。」
桓衡沒說話,他呆呆看著蔚嵐,覺得有什麼變了,卻又不知道是什麼。他想說點什麼,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在袖下捏得死緊,心理換亂成一團。
他瞧見蔚嵐閉上眼睛,面上一片淡然,輕輕張合著小扇,明明在他眼前,卻彷彿格外遙遠。
她獨自一人,便是一個世界。
回去之後,蔚嵐送著桓衡回了房間,而後回了自己房。
桓衡內心一直很是忐忑,卻發現蔚嵐似乎真的沒什麼格外的動靜。這件事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她如以往一般談笑風生,謙和有禮,風流自得。
第三日便到了回宮的時間,蔚嵐帶著桓衡告別了眾人後,同大家回了宮中。
入宮當天晚上,蔚嵐便再見到謝子臣,抬起手來,同謝子臣打了個招呼:「子臣,回來得真早。」
此時兩人都已經收拾好了心情,謝子臣對著蔚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低頭認真看著手裡的書信,蔚嵐掃了一眼,輕而易舉瞧見了上面的字,發現是各地的訊息,不由得笑了出來:「這麼重要的東西,子臣也不避諱在下?」
「我與與君結盟,自當拿出誠意。」謝子臣淡然開口:「我信君必不負我。」
說著,他抬頭看著蔚嵐,目光一片坦然:「又何須遮遮掩掩?」
聽到這話,蔚嵐哂笑,抬眼注視著謝子臣。
心境不同,自然發現面前人是不同的。過往她瞧著謝子臣,就覺得面前這人姿容美甚,風采絕佳,然而如今拋開性別來看這個人,不由得覺著,如果是作為一個對手或者盟友,這個人都是絕佳的。
他有一種奇異的矛盾在裡面,既坦蕩又小人,即簡單又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