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衡沒說話,眼裡全是茫然。
謝子臣收了腳,靜靜看著這個還未反應過來的少年。好久後,桓衡終於反應過來,呆呆看著謝子臣:「你是不是……喜歡阿嵐?」
謝子臣沒說話,他雙手攏在廣袖之中,慢慢閉上眼睛。好久後,在桓衡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突然道:「是。」
桓衡睜大了眼睛,呆呆看著謝子臣,聽到謝子臣用平淡、卻彷彿是壓抑了無數情緒的口吻,刻意壓著語速道:「我喜歡她,魏世子,無論是男是女,我都喜歡她。」
「可正因為喜歡他,」謝子臣慢慢張開眼睛,沙啞出聲:「我永遠不會和她在一起。我會是她一輩子的兄弟,守著她,陪伴她,看她位極人臣、娶妻生子、兒孫滿堂。我不會耽誤他,桓衡,」他看著桓衡,眼裡全是警告,似乎是在等待桓衡一個回應:「你明白,要怎麼去喜歡一個人嗎?」
桓衡沒有說話,沉默不語。
謝子臣眼神漸漸冷下來。
他不會容忍任何打擾蔚嵐,他不能,別人更不能。他等待著桓衡的回應,許久後,桓衡卻是笑了。
「你騙我。」桓衡抬起頭,眼裡全是冷笑:「你擾亂我的心緒,就是想騙我。蔚嵐是我兄弟,我們兩都是要娶妻生子的人,我怎麼可能對她有這種心思?」
「沒有最好。」桓衡的話,已經算是一種表態,謝子臣冷冷甩下這麼一句,便轉身離開。
謝子臣走到庭院中,蔚嵐正在賞花,看見謝子臣出來,蔚嵐笑了笑:「教完了?」
「找個人教吧。」謝子臣淡道:「太笨了。」
蔚嵐:「……」
原來桓衡已經不通人事到這種地步了嗎?
將謝子臣送出門後,蔚嵐嘆了口氣,回來看桓衡。桓衡還坐在地上,周邊因為他們打架一片狼藉,蔚嵐不由得愣了愣:「你們打架了?」
桓衡沒說話,坐在地上,低垂著頭。蔚嵐心裡不由得軟了半分,她蹲下身去,看著桓衡,小心翼翼道:「阿衡,怎麼了,你同我說?」
桓衡抬起頭來,靜靜打量著蔚嵐。
「阿嵐,」他沙啞出聲:「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年,我們怎麼認識的?」
蔚嵐沒說話,她溫柔將他的頭髮挽到耳後。桓衡眼裡有些茫然:「那年我跟著哥哥出征,卻因為大雪,被困在了山裡。我想出去找路,結果整個世界白茫茫的一片,我竟然是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我一個人坐在一棵樹下,好冷,好餓。我以為我會死在那裡,結果你來了。」
「雪落滿我身上,你把我從雪裡扒出來,然後揹著我走出山裡。那時候你和我一樣大,卻比我堅韌得多,我趴在你的背上,覺得你特別暖和,那時候我就想,我的命是你救的。」
「怎麼突然想起這些來?」
蔚嵐溫和出聲,她不大明白,讓謝子臣來教個陰陽之道,怎麼讓桓衡這麼傷感。
桓衡笑了笑,伸手將蔚嵐攬進懷裡。蔚嵐將下巴靠在他頸間,聽到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阿嵐,」他沙啞著聲音:「從那時候我就想,我會一直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誰都不行,我也不行。」
「我知道。」蔚嵐聽他提及過往,不由得軟化了心腸:「我也是。」
這個世界裡,如果說有誰是不一樣的,大概就是桓衡。
這個少年,傻乎乎陪伴了她最艱難的歲月,他替她捱過刀,替她流過血,他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互相攙扶著活下來。她用性命維護他,她用盡心力保護他。一年半前,她從北方離開,也是不願意他身赴險境,所以將他留在了北地,可他還是不顧一切來了。
任何人都比不上桓衡對她的情誼。所以她風流一世,卻從來沒有肖想過桓衡。
因為這個少年,是她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聽著蔚嵐的話,桓衡閉上眼睛。
這就夠了。
無論他是不是真的喜歡蔚嵐,無論蔚嵐是不是喜歡她,知道她也是這樣對他,他覺得這份感情,無論是用什麼名義,也就沒了什麼遺憾。
他靜靜抱了蔚嵐一會兒,再睜開眼睛,卻是笑了。
「阿嵐,」他用臉蹭了蹭蔚嵐的臉:「我餓了。」
「那就吃東西吧。」
蔚嵐也爽快將他拉了起來。
兩人一起用了早膳,又過了幾招。昏天暗地過了幾天後,蔚嵐便要去上朝了。
謝子臣入了御史臺,蔚嵐便成了尚書郎。尚書郎是個清職,相當於皇帝的智囊團,起步雖然比謝子臣低了些,但勝在升遷快。
上朝第一天,蔚嵐在朝臣中安靜如雞,就感受到了謝子臣的威力。身為御史臺的新人,謝子臣在朝堂上根本沒有新人的樣子,上朝第一天,就連著參了三位大臣。這三個人是御史臺早就看不順眼的物件,但是這三個人極其擅長詭辯,參了幾次都沒將這批人拿下。結果謝子臣一上來就找這三個人麻煩,且,參這三個人,明顯是和御史大夫王楠打過招呼的,因為整個過程裡,御史臺裡沒有說過一句話,既沒有幫忙謝子臣,卻也沒有拆他的臺,完全不像御史臺的作風。
看見御史臺不說話,這三個人就帶著親朋好友打算一起圍堵謝子臣,蔚嵐一看這個架勢就為這三位大臣默哀了,就謝子臣那個戰鬥力,別說他們三個人帶著親朋好友,就算帶著他們九族也未必懟得贏謝子臣。
果不其然,謝子臣和他們互懟一個早朝後,讓皇帝成功將這三個人收監。
他成功讓整個朝堂人知道什麼叫做新官上任三把火,御史大夫不好惹。
等下朝的時候,蔚嵐湊上前去,同謝子臣道:「恭喜了,侍御史大人。」
謝子臣目不斜視,淡道:「少給我來這套,該參你我照樣參。」
聽到這話,蔚嵐不由得低笑起來,小扇在手中一轉,抬頭打量著謝子臣,眼中頗有趣味道:「謝御史如此嫉惡如仇,那不妨給在下主持個公道如何?」
謝子臣沒說話,以沉默等待蔚嵐的話。蔚嵐嘆息了一聲,有些遺憾道:「子臣如此冷淡待我,蔚嵐著實傷心。」
「有話就說。」謝子臣有些不耐了,蔚嵐收了表情,正經道:「好吧,我的確有兩件事想同你說。」
「第一件,是關於那一日,」聽到這話,謝子臣臉色微微一變,正要阻止蔚嵐,就聽對方道:「近日來我想了很久,覺得此事也不能就這麼含糊下去。那一日我雖然沒有要了你,但我的確碰了你。」
「下一件!」謝子臣咬牙切齒,蔚嵐笑了笑,卻是繼續道:「我可以娶你。」
聽到這話,謝子臣瞬間黑了臉。罵了句:「荒唐!」之後,便大步往宮門外走去。蔚嵐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道:「這是宮裡,你要我嚷著同你講話嗎?」
謝子臣明白蔚嵐是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人,他要臉,蔚嵐卻是個不要臉的。只能緩下步子來,同蔚嵐並肩走著,假作無事道:「此事休再提了。」
「子臣,」蔚嵐苦笑了一下:「你是真的,不願意嫁我?」
「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謝子臣有些惱怒了:「哪裡有嫁給你的道理?!」
聽到這話,蔚嵐沉默了一下,想了想,她反應過來:「你是希望我嫁給你?」
謝子臣愣了愣,隨後有些不好意思轉過頭,故作淡定道:「我也不用你嫁給我,你我都是男人,本就該各自有各自的家庭。我幫你,本也只是因為你是我兄弟,你當時做出那些舉動也是著了道,我並不怪你。我一個男人,也沒什麼。」
說著,謝子臣有些艱難道:「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忘了吧。」
這番話,倒也是蔚嵐意料之中的。只是她不甘心,總還想再確認一下,如今聽到了,也算是努力過了。她笑了笑,也沒有繼續下去,反而是說起了第二件事。
「這第二件事,便是希望子臣幫我一把了。」
蔚嵐將小扇在手裡打著轉,抬頭看向遠處兩個緋衣官袍的男人。
「前些時日,我很好奇,為什麼陛下會突然召我進宮,我讓人查了數日,終於清楚了。」蔚嵐眼中帶了冷光,面上卻是微笑起來。
「我的大伯二伯給皇帝送了像我的五個美人不算,居然還同皇帝說,魏家願意將我獻給陛下。讓陛下將我召入宮中,生米煮成熟飯後,他們會替陛下在魏家說清楚,讓魏家家族長老來逼迫我認命。」
說著,蔚嵐抬起頭來,看著謝子臣:「子臣覺得,大伯二伯送了我這麼一份大禮,我該不該禮尚往來一番呢?」
「當然。」謝子臣看著遠處魏家兩兄弟,面色淡然道:「別人送了東西,總該十倍還回去,這才算得上是有禮有節。「
聽到這話,蔚嵐笑了笑。
宮門前桃花樹上花瓣因風翩飛,蔚嵐抬起手來,捻住一片桃花。
「春盡了。」
春盡了,是殺人的好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