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求她對他笑一笑,於是越發卑微的對她,他所有想到的好的東西,都給她搬到身前來。可是她卻沒有看過一眼。
而這時候,桓衡在盛京的探子回報,謝子臣來了北方。
他在老鷹沒有回信幾日後,便察覺不對,立刻啟程到了北方,入了北方境地後,便消失不見了。這個訊息讓桓衡感覺惶恐,他心裡害怕,便更是日日夜夜守在蔚嵐身邊。
而蔚嵐默不作聲,桓衡開始和她說謝四的訊息,她眼裡波動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彷彿死了一樣。
桓衡終於有些按耐不住了,有一日他喝得大醉,跌跌撞撞回到密室來。
「阿嵐,」他去拉她,哭著道:「你和我說句話,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阿嵐。」
蔚嵐沒有言語,他上前來拉扯她的衣衫,蔚嵐一腳踹開了他,冷聲道:「滾!」
桓衡愣了愣,片刻後,他呆呆看著她道:「阿嵐,你是不是很噁心我?很討厭我?很恨我?」
蔚嵐依舊沒有說話。桓衡酒醒了大半,站起身來,點頭道:「好,我走。」
他轉身離開,蔚嵐突然出聲:「給我把琴。」
桓衡欣喜回頭,卻見那人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他給她找了把古琴,歡喜道:「阿嵐,你先湊合著用,我明日給你找一把更好的。」
蔚嵐沒說話,她當他並不存在。
又過了些時日,送著桓松去藥王谷的若水回來了,帶回來桓松在藥王谷醫治好的訊息,桓衡被屬下拖著,為此慶賀了一晚上。蔚嵐在密室裡撫摸著古琴,然後開啟了琴匣,用這些時日恢復的內力,切斷了琴絃,收進了袖中。
而後她聽見密室門被人開啟,她淡定回過頭去,便看見了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她認識,是桓松身邊那個被搶來的姬妾,若水。她見她出現在這裡,卻絲毫不覺得驚奇,若水笑了笑,卻是道:「魏世子近日可好?」
「不太好。」蔚嵐勾了勾嘴角。若水上前來,將一把匕首,一包□□,一把鑰匙交給了蔚嵐,恭敬道:「世子受委屈了。」
蔚嵐沒說話,若水是她的人,早在若干年前,她便知道,若水是要反的。
她恨桓松,如果不是蔚嵐攔著,當年她就自盡了。蔚嵐一直也只是以防萬一,卻沒想過,真的有用得上若水的一天。她將東西收到了袖裡,卻是道:「桓松呢?」
「我把他殺了。」若水眼中露出狠意:「我再不動手,他就要病死了。我一定要讓他死在我手裡……」
「那,恭喜了。」蔚嵐抬起頭來,靜靜看著若水。她活不長了,蔚嵐知道。蔚嵐嘆息了一聲,淡道:「珍重。」
若水紅了眼眶,這是這裡唯一對她好過的人,這位公子,如此溫柔體貼的一個人。在她自盡那個風雪夜,她將她從水裡拉回來,將外套披到她身上,將匕首遞給了她。
「死算什麼本事,就讓那羞辱你的人白白活著?!」
她為了報答她,這才拖了這麼多年。
如今大仇得報,她的恩情也已經還盡,是到告別的時候了。可也不知道怎麼的,若水就覺得眼中有些酸澀,忙低下頭,沙啞聲道:「世子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我有兩件事,」蔚嵐摸著袖中的匕首,那是當年她給她的:「第一件,你幫我聯絡城中張家鋪子的張順,告知我的情形,他會知道怎麼做,然後告訴他,我將在明日卯時動手,讓他來接應。」
「世子如何知道時辰?」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光亮,蔚嵐笑了笑:「此時可是戊時?」
「世子如何知曉?」若水露出詫異來,蔚嵐卻是看了牆角一眼,淡道:「我自打進入這裡,就用計數計時。」
二十七天,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心裡默唸,她的睡眠一直十分穩定,每一日都是固定的三個時辰。然後她不說話,不理會桓衡,就是害怕打斷了這樣的計時。
她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
而在此之前,她做足了充分準備。
「世子真是聰慧。」若水由衷讚歎,蔚嵐點點頭,卻是看向她,同時在心裡記著時間道:「第二件事,是關於你的。」
「請世子吩咐。」
「若能活下去,」蔚嵐嘆息了一聲,眼中全是誠懇:「請務必活下去吧。」
若水愣了愣,卻是笑了。
「有世子這句話,若水便是死了,也是無所謂了。」
兩人商量了具體事宜後,若水便退開了。夜裡桓衡跌跌撞撞回來,趴在她身邊喊:「阿嵐,我回來了,我好想你。」
蔚嵐睜著眼睛,一言不發。
她一直保持清醒,數到了卯時。而後,她用若水的鑰匙開啟了自己的鐵鏈,接著抱住了桓衡。在桓衡還沒清醒時,就點了他的穴道。
而後她才輕聲喚:「阿衡。」
桓衡清醒了,在她點穴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睛。他心裡全是惶恐,他知道,他等了這麼多天的結局終於要來了,阿嵐要走了。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
在守著她這個過程裡,他早就知道了。
「阿嵐……」桓衡顫抖了聲音:「別走……別離開我……」
「阿衡,」蔚嵐輕聲嘆息:「我走了,你要當個男子漢。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好好走下去。」
「阿衡,」她用手觸碰他的眉眼,眼裡全是溫柔:「有些話,我必須是要同你說清楚的。這些年,的確是我太過寵你,導致你沒有能力應對這一切,我的確有錯。可是阿衡,若我是你,我卻不會將責任推卸在他人身上。」
「沒有誰該對你好,沒有誰該對你的人生負責,你錯了,那就是做錯了。做錯了沒有人會幫你承擔這份責任,除了你自己。所以日後,你要學著承擔責任,而不是推卸責任。」
「我曾經嬌寵你,那時候,我是想寵你一輩子的。所以我不需要你做什麼,你任性,天真,這都無關緊要,因為我會寵著你。所以你身為桓家嫡子,卻不顧自己家族來到盛京,成為皇帝的質子,如此不顧家族,不顧他人,我沒有怪你;所以一直以來你做事從來不考慮別人,我也沒有怪你。」
桓衡的眼淚落了下來,他咬著下唇,渾身顫抖。
他想擁抱她,想留住她,可他做不到。
其實什麼都沒變過,哪怕他如今穩坐北方,他在她面前,卻似乎都一直是那個需要她護著的少年。
她在燈火下看著他,眼裡有了嘆息:「可是阿衡,當你選擇留在北方,選擇娶唐莫的時候開始,那你就是選了另一條路。那我就得教你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沒有人會寵你,相反的,是你得去護著別人。一個桓家的嫡長子,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關係著千萬人的性命。做錯事了,首先要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如何避免。」
「你要去尊重別人,阿衡,」她撫摸著他的眉眼:「如果你愛我,愛情不是這樣的。」
「我喜歡你,可我沒有想過斬斷你的臂膀,沒有想過要把你鎖起來。我給你選擇,你要是願意跟我去南方,那我守你一輩子,如果你要是留在北方,我也願意永遠當弟弟。」
「桓松是好將軍,可是他的一生並不幸福。你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嗎?她並不是難產死的,如果你去調查過,你就知道,你的母親在剩下你後,試圖刺殺你的父親,被你父親親手殺死。」
「你想殺了我嗎?阿衡。」
桓衡滿臉震驚看著蔚嵐,蔚嵐注視著他,如同注視著一個孩子。
「阿衡,」她撩開他的頭髮,看著他明亮的眼:「你穿紅衣服,一點都不好看。」
「我還是愛那個穿著黑色衣服,抱著刀,一直跟在我身後,叫著我阿嵐的阿衡。」
「阿衡,」蔚嵐彎起眉眼,眼裡帶了淚光,她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我走了。」
阿衡,萬水千山,此後,大概再無歸期。
我知道你要成長,你要長大,你會成為一個將軍,頂天立地。
阿衡,我祝你安好。
再見。
蔚嵐從容起身,往外走去。桓衡僵持不動,眼淚滑落下來,他低嗚出聲,直到那人腳步聲徹底消失,他終於壓制不住,嚎啕大哭。
外面傳來刀劍之聲,他終於能夠動彈,彎曲了身子,抱住自己,一聲一聲,痛哭出聲。
「阿嵐……」他終於知道,自己失去了多麼重要的東西,終於知道,自己有多麼幼稚軟弱。
她以為他責怪他,可他哪裡是責怪她,他責怪的,從來都是軟弱無能的自己。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一路跌跌撞撞,誰說什麼,他聽什麼。
他這樣愛著她,愛得倉皇失措。
他不惜一切想要的得到她,可卻終於明白,這樣的方式,永遠留不住那個人。
他哭聲漸弱,外面終於有人尋了過來,聽到他的哭聲,一時有些籌措,片刻後,終於咬牙道:「少帥,有急報。」
桓衡聽到聲音,收住了哭聲,會用少帥的,都是桓家嫡系,許久後,他終於道:「說吧。」
「元帥……去了。」
裡面沒有聲音,片刻後,桓衡從屋子裡走了出來。他身著黑衣,衣冠整齊,面色從容平靜。
「怎麼去的?」他似乎毫不意外,那人道:「是一個叫若水的侍妾殺的,我等已將她看押。」
「父親的屍骨呢?」桓衡往外走去,那人道:「在路上。」
桓衡點了點頭,走到屋外,便有人向他報告蔚嵐逃脫的訊息。他翻身上馬,帶著人疾馳而去。他心中有許多想要訴說,彷彿是到了少年時。
那年蔚嵐生日,他從戰場上下來,想及時將禮物交給她,於是他一路狂奔了一夜,帶著鮮血在凌晨趕到蔚嵐面前。
這一次也一樣,他快馬加鞭,終於趕到了蔚嵐面前。
她離他很遠,正瘋狂朝著江面一葉扁舟而去,那扁舟之上,神色從容站立著一個黑衣青年,他面冠如玉,雙手攏在身前,靜靜等候著那個駕馬而來的白衣身影。
蔚嵐廣袖獵獵而響,桓衡站在遠處山丘之上,大吼出聲:「阿嵐!」
蔚嵐霍然回頭,便看見那黑衣少年,腰懸長劍。
「阿嵐,我聽你的話!」
風中是他的聲音,蔚嵐看著那人明亮的眼,聽他道:「他年,我必南下尋你!」
蔚嵐不由得笑彎了眉眼,風聲在身邊呼嘯而過,她揚聲開口:「好!」
扁舟上的人皺了皺眉頭,而後便看那白衣來到身前,一躍上了舟上。
岸邊士兵被勒令停住腳步,看著那兩人相攜立在舟上,翩然而去。桓衡的目光一直停在蔚嵐身上,謝子臣抬眼看過去,桓衡卻是冷笑開來,從旁邊拿了弓箭,彎弓便是朝著蔚嵐射了過去,一連三箭,蔚嵐背對著桓衡登船尚未發現,謝子臣面色一變,將蔚嵐往身後一攬廣袖一拂,叮叮甩開兩箭,第三箭就直接扎進了腿上。
蔚嵐一把扶住無法站穩的謝子臣,眉頭一皺,便聽桓衡朗笑開來,將弓往旁邊一扔。
蔚嵐微微一愣,而他注視著蔚嵐,張了張口。
船慢慢遠了,天亮起來,湖面泛著霧氣。
那黑衣少年一直看著她,彷彿這一眼就是錯過,目光溫柔而明亮,他似乎說了什麼,可她沒有聽見。
然而周邊人卻知道。
他說——阿嵐,再見。
阿嵐,我會如你所言,我不會再軟弱,不會再偏執,不會再推卸責任,不會再優柔寡斷。我會成為北方真正的主人,然後再次南下,尋你。
你無法在北方實現你的報復,沒有關係,我到南方去。
我會比我父親做得更好。
我會有權勢,我會有榮耀,我會有聲望,我會親自到南方,讓陛下賜下九錫,成為這個帝國無冕之王。
我們會是一生的對手,也會是一生的盟友。
阿嵐,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