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他就會回來同你說,既然不愛他,愛上了其他人,那不如和離吧。
懂了嗎?
男人的思維就是這麼跳越可怕的!
蔚嵐是吃夠了這種男人胡思亂想的虧的,她連忙放下主筆,起身握住謝子臣的手道:「子臣,你切莫胡思亂想,我蔚嵐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阿衡的事,我一年前就放下……」
「九個月。」
「好好好,」蔚嵐順著他的話,糾正道:「九個月,是九個月。那九個月前我就放下了,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是全心全意待你的,日後就莫要這樣想,莫要提這樣的話了!」
「那你到底躲什麼?」謝子臣讓她拉著手,神色淡淡的。蔚嵐尋了理由,憋了半天道:「沒什麼……就是覺得,感情慢慢培養。」
蔚嵐終於想出了理由:「子臣,我想過了,君子有德,你我不能總是如此耽於□□,要好好培養精神上的感情,這才是正道,你覺得可是?」
謝子臣沒說話,他注視著她。她的話他是聽明白了,她是芥蒂和他床上的事情。謝子臣回想起來,覺得可能的確是自己嚇著她了。可每一次,她都不願寬衣,也從不讓他幫她,偶爾幾次貼近,她也完全沒有情動……
這些蛛絲馬跡,加上此刻她推辭的模樣,謝子臣不由得有了一個想法……
他有些擔憂道:「你是不是,不行?」
「什麼?」蔚嵐呆了呆,她的表情更加肯定了謝子臣的猜測,謝子臣心裡舒了口氣,眼裡軟化下來,卻是勸道:「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同我說就好了,我帶你一起去看大夫。我……也不會介意這種事。」
不僅不介意,他甚至還覺得有那麼幾分安心。不然蔚嵐一直憋著,他心裡也不是沒有愧疚的。只是他也擔心蔚嵐的身體。
蔚嵐面色變化莫測,她聽明白謝子臣的話了,艱難道:「子臣,你誤會了,我並沒有什麼毛病……」
「那到底為什麼?」謝子臣皺起眉頭來。蔚嵐嘆了口氣道:「我大概……就是剛上任刑部侍郎,壓力太大了。」
聽到這話,謝子臣不由得愣了愣。記憶裡蔚嵐一直是無所不能、胸有成竹的模樣,讓他幾乎忘了,她只有十八歲。他在她這個年紀,還是一個青澀少年,哪裡有她這樣的魄力。這樣一想,面對她的理由,謝子臣終於接受。
他眼裡溫柔下來,看著面前這個人,心裡又有了那麼幾分忐忑。
她才十八歲,他兩輩子加起來,卻是四十多了……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真相,是不是會覺得他太老了?
可是一想,這一輩子,他如今也才十七歲,還比她小一歲。他心裡安定不少,又有那麼幾分甜蜜起來。他突然如此慶幸能重活一輩子,在最好的時光,遇到這樣的人。
如果他不是重活了一輩子,他真的十七歲遇見她,或許也像桓衡那樣,又驕傲又任性,早在猜出她喜歡桓衡那一刻,就甩袖離開,同她老死不相往來。哪裡能像如今一樣,耐著性子,守著她,看著她一點點靠攏自己。
四年相處,他太瞭解面前這個人,她看著風流,其實是由責任感極了的一個人。她當初答應了他,哪怕不愛他,也會信守自己的承諾,拼命培養自己的感情。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感情?所謂一見鍾情,從來也只是少年衝動。
真正的感情都是細水長流,在陪伴裡一點點了解對方,然後愛上那個人。
她對桓衡的感情,是桓衡十歲開始跟隨她,是桓衡不顧一切從北方到南方換來的。
她就像一塊石頭,要得到這個人的感情,就要一滴一滴去打磨,直到有一天,滴水穿石。
她在感情上雖然笨拙,可是你給了她,她就會拼命努力去回應。
桓衡想要一個人全心全意將自己放在心上,蔚嵐何嘗不是如此?
謝子臣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撫上她的發,溫柔道:「不要擔心,有我呢。」
「你剛上任,不要著急,這官場上的事情,急躁不得,你本來就可以做得很好,不用太過擔心。」
蔚嵐心虛點頭,謝子臣來了興致,拉著她到案牘前,像一個師長一般道:「來,我同你一起看摺子。」
「你的事呢?」
「早就做完了。」謝子臣不由得笑了:「方才騙你的。」
只要不是床上事,蔚嵐便放心了不少,同謝子臣坐在一起,兩個人就著摺子上的事一同討論起來。兩人政見也差不多,你一言我一語,處理得飛快。本來以為要看一夜的卷宗,竟是縮短了一半的時間。
蔚嵐有些興奮,同謝子臣道:「子臣你且先睡,我寫個摺子給林大人,想改一下刑部的辦事流程。」
謝子臣看著十八歲的蔚嵐,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有了那麼幾分驕傲,覺得面前這人,真是太過聰慧的一個人。她日後必然能走到一個很高的位置,或許會被他還高,走得比他還遠。
他不忍打攪她的興致,知道她此刻胸有萬言,便道:「我近日來正在想改革稅制一事,阿嵐不妨同我想一想?」
改革稅制是□□日前正在想的事,朝廷不能太過依賴北方,如果謝子臣記憶沒錯,沒幾年,桓衡就會三伐陳國,直接滅了陳國。那時候桓衡聲望將會如日中天,而這時朝中因為常年供養北方軍隊,根本沒有什麼實力,只能讓桓衡拿捏。上輩子,謝子臣團結了世家南方軍力抗住了桓衡,直到桓衡太過驕傲,第四次北伐死於戰場,他才將軍隊收入自己囊中。
可這輩子變數太多,桓衡的性格和上輩子差別太大,他不確定未來桓衡會不會三次北伐,更不確定以桓衡如今的性格,還會不會驕傲自滿,在朝臣的吹捧下在一個不合適的時間第四次北伐。
如果桓衡不死,那樣憋屈的日子,謝子臣不會再來一次。所以他打算從改革稅制,養民扶商,想給國家一些底子,在供養北方軍時,再在南方建立一直府軍,而後放到北方去,和桓衡成牽制之勢。
這想法,蔚嵐也有。只是當年她的老師皆死於變法,她覺得如今還是太早了些。可謝子臣既然要改,她也願意奉陪,於是同謝子臣聊了一夜。
兩人上輩子都是歷經變法的人,蔚嵐更是最後變法成功,讓大梁如日中天,如果不是她死太早,必然能看見盛世一統。兩人提出來的要點都格外老辣,每每點中要害,都不由得在心裡對對方的實力有一番新的估量。
聊了大半夜,謝子臣考慮到蔚嵐的身子,終於停了下來:「事情不可能一晚上做完,我們歇息吧。」
蔚嵐遲疑了一下,謝子臣卻是笑了,溫柔道:「累了,就只是歇息吧。」
知曉這是謝子臣的讓步,蔚嵐放下心來,卻也有些愧疚。
兩人洗漱後回了床上,謝子臣閉上眼睛,揹著她睡去。
她從背後抱住他,將額頭抵在他的背上。
「子臣,」她認真道:「等有一天……我一定會滿足你!」
謝子臣不由得覺得好笑,又有幾分擔憂。
他翻過身來,將她攬到懷裡,順著她的背道:「別擔心,我會找大夫醫好你的。」
蔚嵐:「……」
不想解釋了。
第二日蔚嵐上朝,江曉被殺這個案子整個朝堂都在議論,皇帝有些不耐煩,便將這個案子交給了蔚嵐。蔚嵐也做好了接這個案子的準備,接案以後,一下朝就朝著陳屍房過去。
屍體沒什麼價值,用來迷倒江曉的迷香是最普遍的那種,用來砍他的刀也是最普通的菜刀。如果不是那朵花,這個兇手可以說是什麼線索都沒留。而這朵花,是他故意留的。他是想留給誰看呢?
蔚嵐猜想著,同時聽著江曉的下屬顫抖著描述江曉失蹤那天的場景。
「江大人那日就在大理寺辦公,突然有人給他送了一封信,他看了之後,便匆匆離開了,而後便沒有回來……」
「信呢?」
染墨將信交了過來,蔚嵐套上手套,拿出信來。
這個人很謹慎,用的信紙是盛京最普通最廉價的紙,從這個紙著手是沒有任何價值的。而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朵思歸。
思歸,北方,這是江曉和那個人共同的秘密,所以在那個人送了思歸之後,江曉便立刻出去了。
對方並不介意有人發現他們兩者的聯絡,甚至於,他還在期待有人發現這些聯絡。
為什麼呢?
蔚嵐不由得想,而後去了江府。江府一家老小都在哭泣,蔚嵐逐一審問了他們,而後道:「江大人可曾去過北方?」
「不曾。」江老夫人哭著道:「我兒是盛京人,這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盛京,蔚大人如此問,是有什麼線索嗎?」
「那江大人可認識與北方有關的人?」
「這……就不大清楚了。」江老夫人回想了一下:「這盛京之中,總有些官員與北方關係千絲萬縷。」
江老夫人說的是實話,蔚嵐不由得有些頭疼。
見今日是問不出什麼來,蔚嵐便起身來,剛上了馬車,便想起來言瀾來。
她心裡有些煩躁,一接觸這些案子,她就會忍不住想當年任大理寺卿的那些時光。
蔚嵐揉著太陽穴,坐在馬車上道:「去嵇府。」
「嵇府?」染墨有些吃驚,蔚嵐沒有回應,染墨便只能再去了嵇府。
嵇韶早就等候在了府前,蔚嵐到時,不由得有些吃驚。嵇韶見到蔚嵐的表情,大笑起來:「昨日言瀾與我打賭,說阿嵐你今日還會來。沒想到言瀾果然是猜中了,你可是和他約好的?」
「並未。」蔚嵐笑了笑,轉頭看向言瀾:「言公子是怎麼猜到,在下今日要來?」
「魏世子可知道,」言瀾微微一笑,立在嵇韶身後,如亭亭修竹,俊朗清逸:「世子的眼睛,是會說話的。」
蔚嵐微微一愣,彷彿看見當年那人站在面前。
「阿嵐,你的心思從來藏不住,你的眼睛啊,會說話。」
沒有人說過,這麼多年,別人從來只會說,蔚丞相心思深沉,難以捉摸。
多年後,未曾想會再聽到這句話。蔚嵐失笑搖頭,同兩人進了府。
言瀾照舊給她舞了劍舞。正是春盛,桃花正好,蔚嵐看見那桃花紛飛,樹下人飛快旋轉,劍光帶了森森寒氣,美麗而剛毅。
她撫琴不語,內心安靜無比。
三人醉酒一番,嵇韶送她離開。離開前,言瀾送他,她有些醉了,上馬車前回頭,看著面前笑意盈盈的人,忍不住開口:「這一次,你又從我眼裡看到什麼?」
「愧疚。」
言瀾果斷開口:「世子對那個人,必然是愧疚至極,以至於必須要做什麼,才能安撫不安了一輩子的自己。」
蔚嵐失笑。
「你果然很像他。」
她沙啞開口,言瀾搖了搖頭:「可我不是。」
「那你再猜一猜,」蔚嵐注視著他的面容:「明日,我還會不會來?」
「如果沒有他人阻攔,」言瀾微笑著道:「言瀾煮酒靜待。」
聽到這話,蔚嵐不由得笑了起來。
她轉身進了馬車,醉酒之後,有了幾分煩悶,她拉開了一些衣衫,靠在馬車車壁上,看著車簾起起伏伏。
馬車剛到城門,便被人攔住。
「世子,」染墨聲音從外面傳來:「謝公子邀魏世子夜裡泛舟。」
「依他。」
染墨應了,便隨著那人而去。
那人將馬車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蔚嵐和染墨不由得警惕起來,蔚嵐收了性子,小扇握在手中。
馬車停了下來,那人恭敬道:「世子,我家公子在河邊等著公子。」
染墨卷了車簾,蔚嵐發現,這裡竟是一片蘆葦地。蔚嵐握著摺扇下了馬車,扯開比人還高的蘆葦,而後便看到了一艘小船。
小船之上,一個絕色女子手中拿著船槳,立在船尾。蔚嵐在盛京見過許多歌姬,卻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她手持船槳,仿如月宮仙子下凡。
而船頭之上,一個青衣白衫的男子立在前方。他雙手負在身後,衣衫鬆鬆垮垮,一根玉簪隨意挽著頭髮,彷彿隨時要落下來的模樣,看上去散漫不羈,帶了幾分疏狂瀟灑之意。
他聽得聲音,慢慢睜開眼睛,一雙眼彷彿落滿星河,看得人目眩迷離。
剛才那女子是絕色,但在這人面前一對比,便似乎就落了下成。
他彷彿是乘風而來,立於月光之下,又會隨時展袖而去。
「阿嵐,」他朝著她伸出手,溫和道:「來。」
而另一邊,大理寺丞楚臣跪在地上,顫抖著看著面前走過來的人。
「我錯了……我們都錯了……」
「放過我們……」
「放過你?」那人低笑出聲來:「那又有誰,放過了他們呢?」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楚臣,」那人嘆息出聲:「誰都跑不了。你們欠我的,我一個一個,都會找回來!」
「這公道,老天爺不給我,我自己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