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聽他的話,心裡暖了一片。外面的局勢她是清楚的,她甚至還在裡面一手推波助瀾。太子在刑部沒有什麼人,唯一有一個刑部尚書林尋勉強能算個太子的人,卻實際上是個中立派。林澈雖然是太子的伴讀,但林尋從來是標準的皇黨,從不參與皇子的黨派之爭。
她早已料到蘇城會動手清太子的人,也暗中給了謝子臣一份名單,蘇城清了太子的人,謝子臣就運作了讓這些人給空位補上,一時之間,太子和蘇城之間的鬥爭,最大的贏家居然就是謝子臣和蔚嵐。
兩人之前在一起,其實都做得十分隱秘,包括謝子臣來長信侯府,都是先回自己家後,再翻牆過來,兩人便就是走在一起,也是讓暗衛時刻觀察著周邊的,故而朝廷裡只是知道兩人關係不錯,卻從來不知道,到底好到了什麼程度。
如今兩邊鬥法鬥得厲害,謝子臣自然不會頻繁到蔚嵐那裡走往,今天突然來了,蔚嵐才猛然發現,原來這麼些日子,自己還是很想念這個人的。
蔚嵐帶著他回了屋裡,慢慢道:「桓衡已經給了我回信,如果盛京這邊出事,他可以站在太子這邊,但他有一個要求,太子登基後,日後華州一半稅賦,要交給他。」
「他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謝子臣皺起眉頭:「他本就兵強馬壯,華州是富饒之地,一般稅賦給他,他是想自立為王嗎?」
「他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想蘇城會不會願意就是了。如果蘇城願意,太子為什麼不願意?」
蘇城才不會管未來的隱患,他只會想如何先幹掉太子登基。一旦和太子正面衝突,雙方比的就是誰手中軍力強盛了。
說起這個,蔚嵐突然想起一個人來:「王凝在南方的邊境似乎混得很好?」
「他已經是南邊戰線的大將軍了。」謝子臣扶著她坐到椅子上,她傷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整個人虛得不行,手腳冰涼,謝子臣瞧出她精神頭不大好,就一路扶著她,蔚嵐也沒有強撐著,魏華走後,她也不知道怎麼,就覺得林夏說的話,大概是有那麼幾分道理的。這個世界不需要她這樣剛強,她的剛強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還是剝奪了這個世界男人某些權利,這樣她活得不開心,別人也不開心。
她在嘗試著一點點接受這個世界的法則,想去尋找出一套讓她和周邊所有人都能活得更好的法則來。
她跪坐下來後,謝子臣也坐在了他對面。就著方才的話題繼續道:「阿凝是個將帥之才,南方邊境本來群龍無首,他去了之後,打了許多場勝仗,我在後面也為他多加打點,如今他在南方也穩定了。南方雖然不比桓衡七十萬軍,但是也有二十萬軍隊,而且阿凝與桓衡不同,桓衡如今還未完全穩定北方,阿凝在南方卻已經是站穩了腳跟。」
「如果我沒有寫信給桓衡,你也是做好了打算讓王凝幫忙的是嗎?」蔚嵐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笑了。謝子臣抬起小爐上煮得沸騰的水,面無表情道:「阿嵐,桓衡是我心裡一根刺,我不喜歡你與他有什麼聯絡。」
蔚嵐微微一愣,一時也說不出什麼來,許久後,她終於道:「可是子臣,北方是我的根基。」
謝子臣用了這麼多年,軍隊上佈下王凝,朝堂中遍佈爪牙,而桓衡之於蔚嵐,便是她多年的經營。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感情,北方本來應該是她蔚嵐最大的底牌。蔚嵐在朝堂固然多有佈置,但是沒有兵權,一切都是空談。她在北方出生入死多年,北方才是她真正的根基。
謝子臣明白她的意思,這種事情上,誰都不容易。她和桓衡之間,在他羽翼未豐前,是永遠斬不斷的聯絡。想讓他們兩徹底分開,那唯一的辦法就是,蔚嵐最大的底牌變成他。
謝子臣眼神暗了暗,面上不動聲色,將滾水倒入茶葉中,慢慢道:「我讓徐福給陛下停藥,沒幾日陛下身體就會欠安,我以此為理由勸諫太子,讓他早□□著蘇城出手亮底牌。」
「你覺得蘇城的底牌是什麼?」
蔚嵐有些好奇,她既然知道謝子臣有了上輩子,自然知道謝子臣對這一切瞭若指掌。
謝子臣敲著桌面,慢慢道:「上輩子,王曦死得早,林澈早早歸順了蘇城,蘇城擅長安插暗樁,太子身邊大多是蘇城的人,最後陷害太子做得順理成章。如今我將蘇城的人都拔得差不多了,唯獨林澈……」
謝子臣皺了皺眉頭,蔚嵐想了想,也覺得有些奇怪:「你說林尋既然是皇黨,不涉黨政,為什麼還會送自己兒子當了太子的伴讀呢?」
「上輩子,林澈投靠了蘇城,是因為林澈的妹妹嫁給了蘇城,可這輩子……這件事並沒有發生。」
林澈妹妹嫁給蘇城這件事,當年是謝子臣一首設計的,為了給妹妹一個幸福,林澈選擇了背叛太子。如今沒有了這樁事,以林澈和他們的關係,不太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然而謝子臣是個多疑的,便道:「還是多讓人看著點林澈,關鍵時刻不能出亂子。」
蔚嵐點點頭,同謝子臣又商量了一下,謝子臣見她累了,便退了出去。
過了幾天,蔚嵐見時機成熟,便對外公佈了魏華的死訊。她早在魏華離開長信侯府那天起就對外散佈訊息,說魏華重病,「病」了這麼些日子,也到了時候,對外公佈死訊的時候,倒也沒有人注意。加上各方局勢緊張,以往的好友,甚至連來都沒能來。
唯獨謝子臣當天就來了長信侯府,他是悄悄來的,長信侯府掛滿了白花,剛進院子裡,就看見那人一襲白衣站在庭院裡,頭上用白色的束帶綁著,靜靜看著月亮。
「阿嵐……」謝子臣有些猶豫出聲,蔚嵐早已察覺他來,聽到他的聲音,轉過身來。
「你來了。」她苦澀笑了笑,謝子臣知道她是一個凡事都要藏在心裡的,便走了上去,什麼都沒說,直接將她攬到懷裡。
「我在呢。」他彷彿比她還要難過一般,開口道:「你……別難過。」
「我不難過。」蔚嵐平淡開口,彷彿真的看得極開:「你說過,上輩子她七歲就沒了,世子也是早早死去,長信侯府早早敗落,這一輩子,我來了,已經改變他們命運許多了。」
謝子臣沒說話,他從她的話語裡聽出疲憊來,抱著她沒有說話。蔚嵐靠在他胸前,他長得真的很高,她與其他男子比起來也算不上矮,在他面前額頭卻也只能剛剛到他下巴。
他支撐著她,讓她覺得格外可靠,她不由得閉上眼睛,沙啞道:「你給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只軟弱那麼一刻鐘,她就會重新站起來,又是那個叱吒風雲的蔚嵐。
她本來覺得,魏華也不過就是走了。然而當她將祭壇擺上,林夏跪在靈堂前一言不發的時候,她才明白。
魏華是走了,這一生,那個長信侯府的魏華也不會回來。他再回來,也無法再堂堂正正的姓魏,叫她一聲妹妹。
她自私葬送了這個男人應有的榮耀和前程,哪怕他從未怪過她,可她卻不能不怪自己。
林夏還在前方靈堂跪著,做給來的人看。她面無表情,眼眶紅腫,任何人見著,都覺得這對小情侶感情是深極了。
可蔚嵐知道,林夏的眼淚是哭給她看的。林夏不是個喜歡和人硬碰硬的性子,她是在以這樣的方式,在為自己愛的人,討回一點公道。
但這份公道蔚嵐不能給她,她如今不可能再退下來,而魏華也不可能再回來。長信侯府世子的位置,如今哪怕她敢給魏華,魏華又怎麼敢要?
蔚嵐靠在謝子臣身上,啞聲道:「我對不起阿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謝子臣安撫她:「阿嵐,你是個很好的哥哥,她走得很幸福。」
蔚嵐沒說話,她無法將心中的話告訴他。
謝子臣夜裡同她歇在一起,那天蔚嵐很累,便早早睡去,然而等到半夜時分,外面突然傳來了敲門聲。謝子臣猛地睜開眼睛,蔚嵐隨即睜開,冷聲道:「誰?!」
「世子,三殿下造訪。」
外面傳來的卻是染墨的聲音,謝子臣和蔚嵐對視了一眼,蔚嵐朝著櫃子使了個顏色,謝子臣便立刻躲進了櫃子,蔚嵐朝著外面道:「殿下稍等。」
「阿嵐,不用多禮。」蘇城站在外面,似乎是有些猶豫。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發了什麼瘋,他本來不該來的,或者不該這時候來的。
最近忙得天昏地暗,為撈張程拼盡了全力,白日聽到魏華死訊的時候,他正在和張盛商量事情,當時揮揮手讓人給蔚嵐送了份禮,本也打算就這樣算了。
然而等到夜裡,他處理完所有事情,這件事又浮現出來。他不由自主想起她的樣子,想起以前誰要提到她妹妹,她就要板下臉來的模樣,他不由得想,她一定是很在意這個妹妹的。
這樣在意的人沒有了,她一定……很難過吧。
這樣一想,他突然就沒有了睡覺的心思。他也是好幾天沒能睡個好覺了,卻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想法,起身來了長信侯府。
他不想驚擾了別人,又或是想和她私下裡說說話,便翻牆進來。誰曾想長信侯府的人如此警覺,他剛剛翻進來,便被人攔住,他只能亮出身份來,蔚嵐的侍衛這才讓他進來。
他站在門口,聽見蔚嵐的聲音,一時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沖動了,這時候貿然造訪,她該怎麼想?
他像一個少年一樣有些忐忑,蔚嵐卻一心只想著,蘇城必然是有要事前來,她披了個袍子便下了床,匆匆開門後立刻做出叩首的架勢來,悶頭就道:「殿下突然造訪,蔚嵐有失遠迎。」
蘇城一把扶住她,竟是有些慌亂。
他本來只是想看看她,並沒有什麼其他心思,看她如此鄭重,忙道:「阿嵐無需多禮,本王只是來看看你。」
蔚嵐有些奇怪抬頭,清澈美麗的眼中倒影著他的模樣與月光。
蘇城發現,一月不見,蔚嵐似乎又美麗了些。一場大病讓她越發消瘦,夜裡她沒有束玉冠,頭髮散披在兩側,更顯得女氣了些。
他從未見過她這模樣,一時不由得看呆了去。蔚嵐斜掃了屋中一眼,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道:「屋內雜亂,殿下不若院中詳談?」
「嗯。」蘇城點點頭,他也不過就是想同她說說話,看看她的狀況,沒有多想什麼,便同蔚嵐一起走了出去。
他手裡還扶著她胳膊,蔚嵐抽身先行,蘇城回味著那纖細的骨頭落在手裡的感覺,一時心中竟有幾分盪漾。然而他立刻制止了自己,跟在她身旁,慢慢道:「本王聽聞了令妹的事,白日里雜務繁忙,所以夜裡來訪,希望沒有叨擾到阿嵐。」
「怎會?」蔚嵐笑了笑:「殿下能來,蔚藍欣喜不已。」
聽到這話,蘇城忍不住回頭看她,想從她的眼裡看出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
夏風吹過來,吹得蔚嵐頭髮輕輕拍打在他面上,帶來她身上的薰香。蔚嵐立刻察覺,抬手將頭髮撥到了耳後,有些歉意道:「此風不請自來,讓殿下受擾了。」
「蘇城沒有說話,轉頭將目光落在蔚嵐手上,這才意識到蔚嵐只披了薄薄一件外套,她大病初癒,整個人看上去瘦弱無比,蘇城解開了自己的披風,在蔚嵐沒有反應過來時,便披在了她身上。蔚嵐微微一愣,蘇城垂著眼眸,細細給她繫上披風的帶子。
「你不必謝本王,」他慢慢道:「要是你病了,日後就沒有人為本王做事了。」
聽到這話,蔚嵐不由得笑了,看著面前這個彆扭的人。
這些年,蘇城也成長了很多,當年那個陰狠張揚的皇子,如今也學會了隱藏自己。他對她說話溫和了許多,但是這彆扭的性子,卻是從未變過。一時之間,蔚嵐想起了當年還在學堂上學的時候,不由得道:「殿下的模樣,倒讓我想起當年來,殿下也是這樣彆扭。」
提起當年,蘇城不由得僵了僵。看著蔚嵐坦蕩蕩的樣子,蘇城便明白,蔚嵐說的當年,必然沒有像他一樣夾雜一些奇怪情緒。然而他每每回想當年,卻都是蔚嵐的模樣。
「阿嵐,」他知道她對他沒有這種心思,他抬起手來,撫在她柔軟的發上,終於將忍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別難過。」
蔚嵐有些詫異,她沒想過,蘇城深夜到訪,居然只是為了同她說這麼一句話。
蘇城見她詫異的模樣,也是有了幾分尷尬,搖了搖扇子道:「見你還好,本王便走了。多吃點飯,瘦成這樣根本沒法見人。」
「是。」蔚嵐忍著笑,送著蘇城出了門。等蘇城上了馬車,侍奉他的大太監汪國良跟上來,有些無奈道:「殿下,您對這魏世子,到底是怎麼個心思啊?」
若說喜歡,他蘇城的性子怎麼能忍這麼久不露半分痕跡?
若不是喜歡,他蘇城的性子又怎麼會這麼大半夜巴巴跑過來?
汪國良是個擅長察言觀色的,他知道此時此刻蘇城是有很多話想說,他便給蘇城開了口。
蘇城閉著眼睛,用扇子敲打著手心,慢慢道:「她不喜歡本王,本王喜歡她,不是自己找麻煩嗎?」
「本王本以為可以不喜歡她。」
他嘆息出聲,突然覺得這個人,讓人有些無可奈何。
本來以為可以不喜歡。
卻不曾想,遇見過這樣好的人,以後再遇到任何人,也都不過是陪襯和對比。再多的侍妾孌寵,也不過只是對比出那個人有多麼不可替代。
馬車碾著月光走遠,蔚嵐送走了蘇城,回到屋中,謝子臣謹慎,還沒從櫃子裡出來。蔚嵐掃了一眼,笑著上去開啟了櫃子。謝子臣一大個人蹲在櫃子裡,抱著自己不說話,冷冷一眼掃到蔚嵐披著的披風上,目光更加不滿起來。
「出來吧。」蔚嵐讓開來。
謝子臣從櫃子裡跳出來,立刻解開了她身上的披風,朝著外間扔了出去。
蔚嵐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你這是生哪門子氣?」
「我覺得我像個姦夫。」謝子臣伸手去脫她衣服,蔚嵐笑著按下他的手,謝子臣解釋道:「有他的味道,趕緊換了。」
「好好好,我去換。」蔚嵐拂開他的手,從櫃子裡取了睡衣,走到屏風後面去換衣服。謝子臣坐在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隔著屏風悶聲道:「他來做什麼?這麼大半夜,皇帝駕崩了?」
「他聽聞阿華的死訊,便來看看我。」蔚嵐換好衣服出來,謝子臣冷笑出聲來:「黃鼠狼給雞拜年。」
「我知道他不懷好意了,會小心提防的。」蔚嵐拉著他睡下,握著他的手道:「你明日還要上朝,趕緊多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