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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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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宮變過後,訊息傳得最快的自然是宮裡的侍女太監。蔚嵐趕到宮門前,同宮人要求見蘇城後,居然沒有任何人阻攔,彷彿蘇城是皇帝一般井井有條通報得到允許後,將蔚嵐帶到了御書房。

因為皇帝駕崩,宮裡四處都掛上了素色,蘇城換上了黃袍,頭上卻也繫上了素白色的髮帶,蔚嵐來到御書房時,蘇城雙手負在身後,背對著她,仰頭看著御書房中「上善若水「的牌匾。

蔚嵐站在他身後,沒有打擾他,蘇城靜靜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小的時候,他喜歡抱著我在這裡看書。他從來也不是個勤勉的皇帝,每日隨隨便便把重要的奏章批完了,就要幹自己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總要給外面裝裝樣子,奏章批完了,他就在御書房裡看一些野書,我當時小,不懂事,常常悄悄從窗戶爬過來找他,他像個大孩子一樣,瞧見我,很高興。「

蔚嵐知道他說的是誰,一時不敢打擾,怕讓他惱怒。蘇城回憶著過往,慢慢道:「他曾經是個好父親。「

「我並不想這麼早動手的,阿嵐,「他語氣裡滿是遺憾:「我並不想這麼著急的動手。可是太子讓我很憂慮,我沒了張程和陳鶴聲是小事,可我覺得這像一個開頭,太子在逼著我,與其等到我和他勢均力敵,不若在我有能力的時候,徹底將他拉下來。「

說著,他轉過身來,看向蔚嵐。

他哭過,眼眶尚帶著紅腫,月光下,他豔麗的容顏格外明晰,上挑著的鳳眼露出嫵媚之意,讓蔚嵐不由得垂下眼眸,他注視著站在他身前的蔚嵐。她穿著緋紅色的官袍,披著黑色披風,金冠墨髮與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呈現出鮮明的對比,清冷從容的模樣一如當年。

時光彷彿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記,所有人都在變,他的父皇變得不可理喻,他變得冷漠貪婪,太子變得咄咄逼人,他身邊所有人,都在變化著自己的模樣。卻唯獨這個人,風流從容,一如初見。

他感覺似乎從她身上找到了某種寄託,他急需這樣的寄託,他不由自主快步走到她身前去,在對方抬頭之前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裡。

然而有什麼在他心裡叫囂著。

不夠,不夠。

他需要這個人,他想要將她融到骨血裡,想要同她融成一體。他要觸碰到過去的時光,過去的自己,這個人彷彿是一種無聲的聯絡,貫穿了他的過去與現在。

他已經是帝王了,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是他無法觸碰的了。他不用再壓抑自己的心境,他要這個人在身邊,就可以讓這個人在身邊。

他急迫捏起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人,在那個人緊閉的薄唇上舔咬,然後他捧起她的臉,急迫的親吻,細密的吻落在她的臉上,頸間。他喘息著去拉扯他的衣服。蔚嵐皺了皺眉頭,看著面前明顯失態的蘇城,沒有用抗拒的動作刺激他,她雙手攏在胸前,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冷聲提醒:「陛下,你這是做什麼!「

他的動作頓住,呆呆抬起頭來,看著面前始終抽離在外的人。這場感情,從始至終,她似乎都是這副模樣,他的感情是被她牽引,她將桃花遞給他,又可以笑笑轉身。蘇城看著她冷靜淡漠的樣子,忍不住放開手,退了一步。

他已經是帝王了,可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看著她,他卻覺得,他和最初見到她那時候,並沒有什麼兩樣。

「陛下,「蔚嵐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淡道:「可冷靜些了?」

蘇城閉上眼睛,沒有出聲,慢慢平復了內心所有繁雜的情緒。片刻後,他再睜開眼睛,已經恢復了理智清明,只是有無數情緒壓抑在下面,彷彿隨時都會噴湧而出

「你來做什麼?」

他收起情緒,轉身往屋裡走去,蔚嵐跟隨進去,像一個再忠誠不過的臣子,恭敬回報:「今日陛下匆忙入宮,微臣擅作主張圍了太子府,特地前來請罪。「

「這件事你做得好,「蘇城點點頭,敲著桌面道:「朕本來也讓孫明去做這件事,不想你先去了,這件事孫明已經上報過我。「

「陛下讓臣做的事,臣都已經做到了,「蔚嵐跪坐在蘇城對面,目光冷冷看著蘇城:「那麼陛下答應臣的事,是否也該做到?「

「吏部尚書的位置,朕已經給你騰出來了。「蘇城假裝聽不懂蔚嵐的話,蔚嵐不說話,靜靜看著蘇城。蘇城知道,蔚嵐並不滿意這個答案,面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卻是道:「謝子臣,朕審問之後,自會給你送回去。「

「陛下要審問謝子臣什麼,不是該在大理寺審的?「

「你在質問朕?「蘇城挑了挑眉,蔚嵐心中咯噔一下,明白將謝子臣留在宮裡,必然不是一時興起。

這是蘇城故意做的,而為什麼要留在宮裡而不是大理寺——必然是因為需要審問的內容是不宜公開的。謝子臣謀害皇帝一事,他們應做得天衣無縫才是,怎麼還會怕人審問呢?

蔚嵐左思右想,逐一排查過可能的理由,隨後便有了底。

此時如此審問謝子臣,必然和蘇城繼位的合法性有關。如果她是蘇城,既然要謀殺皇帝,必然是已經準備好了遺詔,等皇帝一死,直接拿過玉璽蓋章即可。否則這麼大費周章把皇帝殺了,在繼位一事上卻有爭議,這豈不是費力不討好?畢竟此時此刻,太子才是合理的繼承人。

皇帝死時謝子臣在場,他最有可能動手的,就是玉璽。一個沒有玉璽的皇帝,無論如何都很難被人承認的。

而如今的局勢,各大世家明哲保身,並不會參與鬥爭,也就是說,誰當上了皇帝,那麼大家就優先跪拜誰,另一個人再來爭這個位置,那就是謀反。蘇城也是打好了這樣的打算,才敢如此動手。如今他手中沒有玉璽,那他登基這件事必然就困難重重。

想明白這一點,蔚嵐笑了笑,面色不改道:「臣不敢,臣只是擔心,謝子臣是否真的活著。」

「若他死了呢?「蘇城帶了怒意,覺得她的笑容刺目至極:「怎麼,他死了,你就要背叛朕了?!「

「陛下,「蔚嵐注視著他:「若謝子臣死了,不是臣背叛陛下,而是陛下背叛了與臣之間的許諾。「

「你威脅我?「

「怎會?「蔚嵐輕笑起來:「如今盛京由陛下一手掌控,蔚嵐生死就在陛下一念之間,蔚嵐怎敢威脅陛下?「

「魏世子嘴上這麼說,心裡難道不是想著,朕剛剛登基,必要保北方安穩,朕看北方七十萬軍的面上,也不敢對你如何。」

「臣沒有這個自信。臣相信,哪怕沒有臣,陛下也能平定北方。」

蔚嵐坦誠開口,蘇城冷笑出聲來:「那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同朕這麼說話?謝子臣什麼身份?謀殺了我父皇的罪臣!就憑你向朕討要他此事,朕就可以將你下獄!」

「陛下,「蔚嵐用小扇敲著手掌,微笑道:「你我君臣此時就兩人在此,何必說這些虛偽之言,先帝到底怎麼去的,陛下難道不是最清楚嗎?你我二人明明有言在先,如今陛下卻將謝子臣強扣在宮中,陛下究竟是為了什麼理由呢?「

蔚嵐彷彿已經猜出事情首尾,蘇城手心帶了些冷汗,蔚嵐直起身來,靠近蘇城,她說話的氣息噴吐在他面上,帶著微微暖意:「陛下,謝子臣到底做了什麼,讓陛下不惜違背諾言,也要扣押他在宮中呢?「

蘇城沒說話,他靜靜看著面前這個笑容中帶著嘲諷的青年。僅憑一些蛛絲馬跡,她就看出了端倪,他感嘆她的才智的同時,又不由得心中燃氣了熊熊慾念。

這一日事情實在太多了,他所有東西都壓在心裡,壓抑著,堆積著,此刻面對著她,那些憤怒與悲傷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傾瀉口。他想握緊她,想把她拖入懷裡,壓在身下,撕碎她的衣服,狠狠進入她,看她哭出來,從神壇跌下來,和他一起哭,一起痛苦,一起難過。

這個想法他早已有過,那年她與謝子臣共跳祭祀舞的那一夜,他就有過這樣的念頭。可從未有一日像今日一般觸手可及。

他看著她,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阿嵐,你知道為什麼我想當皇帝嗎?「

他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蔚嵐無法明白的話,蔚嵐皺了皺眉頭,蘇城慢慢笑開,笑容彷彿是水面盪漾的波紋,春日盛放的薔薇,豔麗嫵媚,自帶一股子勾人又危險的味道,看得蔚嵐不由得微微一愣。

從第一次見蘇城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的風騷是入了骨子的,一顰一笑,都帶著一種勾人魂魄的豔麗。她是個女人,這樣的美人,總有那麼幾分難以抵擋。

她艱難移開目光,不敢去看對方,蘇城卻是用手撐起身子,附在她耳邊,低啞著聲音道:「因為當了皇帝,朕就可以,為所欲為。「

話音剛落,蘇城猛地將蔚嵐一把拉到了地上。他的動作太突然,力道太大,桌子被他撞翻去,筆墨紙張落了一地,蔚嵐撞在滿地奏摺上,半撐著身子,抬頭看面前站著的蘇城,皺著眉頭道:「陛下,您此刻可是清醒的?「

「清醒。「蘇城解開自己的腰帶,冷聲道:「十分清醒。「

蔚嵐眯了眯眼,看著他解了外衫,汪國良在外面,急忙讓人關上了大門。屋內就剩下了蔚嵐和蘇城兩人,蔚嵐看見他將外袍扔在地面上,從容坐起身來,含著笑道:「清醒?那陛下還記得,您沒有玉璽,沒有傳位詔書,明日要如何面對朝中老臣,太子餘黨嗎?「

蘇城解衣帶的手微微頓住,蔚嵐卻是將目光掃到他身上,笑了笑道:「陛下不脫了?臣以為,陛下是看中臣的能力,想在床上討好臣,讓臣明日早朝多給陛下說幾句話呢?「

「蔚嵐!「

蘇城怒喝出聲:「你別忘了你的身份!」

「臣的身份臣記得清清楚楚,怕是陛下忘了自己的身份!」

蔚嵐抬起頭來,眼中一片冷意。

蘇城激烈喘息著,蔚嵐直起身來,冷聲道:「陛下不信任我,從頭到尾,所以一直只是在試探,在隱瞞。陛下要用我,因為只有我能穩住北方,也只有我能替陛下衝鋒陷陣。可陛下又不敢用,哪怕這些年蔚嵐為陛下做了這麼多事,卻也抵不上陛下心中,蔚嵐喜歡謝子臣這一個汙點。陛下謀劃這麼大的佈局,毒殺陛下與鎮國公,一手控制內宮,這樣的謀劃絕非一日之功,可卻不曾向蔚嵐透露分毫,還要以此試探,陛下以為蔚嵐不寒心嗎?」

蘇城沒說話,蔚嵐對他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模樣,更多時候則是恭敬。她從未這樣與他說過話,這樣生著氣,激動著情緒的人,才讓他覺得真實鮮活,彷彿是真的靠近她一般。

她握著小扇,閉上眼睛,有些疲憊道:「可蔚嵐不曾說過半分。陛下讓蔚嵐給謝子臣下毒,蔚嵐做了,蔚嵐甚至沒有向他們透露分毫資訊,在陛下入宮後,也傾盡全力,首先圍阻了太子府。臣以為,臣已經足夠忠心,可陛下是怎麼回饋於臣的?謝子臣偷了玉璽,陛下寧願與臣爭執,讓臣誤會,都不願意告訴臣真相,陛下難道真的以為,陛下不說,臣就猜不到嗎?」

「臣來詢問謝子臣的訊息,陛下就如此侮辱於臣。臣時時刻刻、心心念念,均是將陛下當做君主看待,陛下誤會提防,臣也未曾介意,只不過是因為,臣明白自己的身份,身為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陛下對臣做了什麼?」

蔚嵐睜開眼睛,身體微微顫抖,她提高了聲音,怒喝出聲:「臣哪怕喜歡上了男人,陛下就以為臣是男寵之流,可以肆意妄為了嗎?!」

「不是……」

聽到蔚嵐的質問,蘇城終於慌了神,他一把握住蔚嵐的手腕,蔚嵐猛地掙開他,怒道:「放手!」

蘇城停在原地,焦急道:「阿嵐你聽我說,我不是想羞辱你……」

「陛下不是想羞辱你,是做什麼?」蔚嵐冷冷看他,蘇城張了張口,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人,腦中一片空白。

要說什麼,想要說什麼?

那樣的心思,又怎麼能讓她知曉?這是他的軟肋,她知道了,是不是會利用,是不是會將這份感情變成一把刀,狠狠地捅向自己?

蘇城靜靜想著,突然變得頹廢起來。

他忍不住笑了,卻是道:「阿嵐,我真的不是想羞辱你。我只是,太難過了。」

蔚嵐微微一愣,她不太明白,蘇城為什麼會難過。

然而這個男人卻是走到她面前來,朝她伸出手。

「阿嵐,抱抱我,好不好?」

蔚嵐皺起眉頭,蘇城微笑著道:「阿嵐,抱抱我,我帶你去見謝子臣。」

蔚嵐眉頭皺得更深,她發現,她已經不大看得懂蘇城這個人了。蘇城笑容彷彿是要哭出來一樣,見她沒有反對,他試探著上前來,將她攬到懷裡。

「阿嵐,」他抱緊了她,聞著她的味道,那慌張的內心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方,那麼安穩,那麼平靜。讓他想起那一年,她將他從大殿上抱出來。

那是他這一輩子,最安心,最平靜的時候。無數個日夜,他都希望能回到那一天,他靠在她懷裡,什麼都不害怕。

他將頭埋在她頸間,慢慢道:「我父親死了。」

不是父皇,而是父親。

在他親自殺了他之後,他終於發現,原來這個人,也是會讓他難過了。

這場葬禮埋葬的不僅僅是那個叫父皇的人,埋葬的,還是那個年少的自己。

他在她懷裡流出淚來,默然無聲。再多的質問也無法出口,蔚嵐靜靜站著,許久後,抬起手來,抱住了他。

「別哭了,蘇城。」她乾澀出口。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然而話剛出口,那個人就像孩子一樣,嚎啕出聲來。

那一直壓抑著的悲傷,任何人面前,他都不敢如此流露出來。他怕他母后覺得他軟弱,怕他屬下以為他動搖,唯獨這個人面前,他才能如此真實的展現自己的內心——他惶恐,害怕,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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