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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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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沒有說話,他注視著面前的人,片刻後,他慢慢開口:「我害死了阿韶。」

王曦微微一愣,阮康成走進來,看著林澈道:「你也知道。」

林澈苦笑起來,閉上眼睛,嘆息出聲:「我自然是知道的。」

「阿曦,那日你讓康成問我後不後悔,」林澈沙啞出聲:「我等你到現在,也不過是想通你說一句,我後悔了。」

王曦沒有說話,林澈顫抖著手,端起面前的毒酒,張開眼來,看著面前清雋的青年,他眼中含了眼淚,慢慢微笑起來。

「這麼多年,阿澈承蒙兄臺照顧,卻未能走上正軌,是阿澈的錯。如今濁酒一杯……便算是償還。」

說著,林澈仰頭便要將酒倒入喉中,王曦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將酒從他手中搶過來,淡道:「如果阿澈執意要喝這杯酒,酒由為兄代勞……」

「不要!」林澈見王曦抬手便幹,忍不住一把將酒推翻在地,酒潑灑在木板上,發出滋滋聲響。王曦看著地面上的毒酒,神色冷了下來。

「你想死。」

他冷聲開口。林澈沒有說話,阮康成淡道:「他該死。」

「你閉嘴!」王曦怒然回頭,阮康成冷笑出聲來:「我閉嘴?難道我說錯了嗎?他背叛了你們,害死阿韶,他難道不該死?」

說著,阮康成逼近王曦,身體微微顫抖,眼中是壓不住的憤怒:「你王曦的兄弟是兄弟,我阮康成就不是了嗎?都是一同把酒言歡的人,都是一起長大的人,王曦,你未免太厚此薄彼了些。」

「那他死了,」王曦面色平靜:「阿韶就能回來了嗎?殺阿韶的是他嗎?下令的是蘇城,監斬官是蔚嵐,你身為他最好的友人,卻是連劫囚都不敢。阿韶的死不是他一個人的錯,你自己無能,就將怨恨都發洩在他身上嗎?」

「若不是他背叛太子,鎮國公會死?陛下會死?蘇城能稱帝?!」阮康成大吼出聲:「王曦,你欺我三歲小兒?我告訴你,今日林澈必須死!」

說著,阮康成猛地拔出劍來,指著王曦道:「他今日若不死,我阮康成與你,恩斷義絕。」

王曦沒有說話,林澈撐起自己,張開雙臂,淡道:「請便。」

阮康成看著面前的人,他不是沒把林澈當過兄弟,他們一批世家子本就是一同長大,本就是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他以為這些感情在嵇韶死的那一分鐘他便是忘了的,然而在林澈張開雙臂,從容等死時,他卻突然發現,這劍他刺不下去。

林澈靜靜看他,一雙清明的眼一如當年。

那時候他家裡管得嚴,一舉一動都端正,為人羞澀內斂,總是跟在王曦後面,阮康成從來都是放蕩不羈的性子,多說幾句,林澈就能臉紅。

他們所有人都將林澈當做弟弟。

嵇韶死了,他本該償命的,可阮康成握著劍,雙手卻是顫抖著,再進不了一步。

林澈含著笑,朝著他的劍尖走來。那劍尖就指在他胸前,阮康成驚得劍尖一歪,那劍便刺入他肩頭。林澈含著笑,從容不迫往前走去。

利刃貫穿他的肩頭,鮮血流下來。痛楚讓林澈神志異常清醒,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到阮康成面前。

「對不起。」他沙啞開口:「康成,阿韶,對不起。」

阮康成手微微顫抖,他眼中蓄滿眼淚,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出來。

林澈抬起手,抹開他臉上的眼淚,微笑道:「康成莫哭,我要怎樣,才能償還阿韶?你說,我便做。」

「為什麼……」阮康成終於潰敗,猛地拔出劍來,嚎哭出聲:「什麼要這樣?!」

「對不起……」林澈俯身跪在地上,一次次叩首:「對不起。」

「康成,」王曦終於開口:「我們一批人,本來也沒幾個兄弟。」

他轉頭看著外面枯落得黃葉,眼裡帶了如秋色一般的寂寥。

「小時候家人常對我說,這世上哪裡有一輩子的兄弟。長大後,我身邊這些人都會離開,會背叛。可我卻從來不信,我愛交好友,你們都以為我浪蕩,但其實我和每個人交往,都是真心實意,掏心掏肺。」

「我們認識十多年,」他蹲下身子,按住一直在磕頭的林澈,林澈在他掌下不再動彈,隱忍了哭聲,微微顫抖。王曦看著林澈,說給兩人聽:「我不想任何人離開。不想再失去任何人。死從來都很容易,可死了就是死了,除了讓活著的人痛苦,還能做什麼呢?難道阿澈死了,阿韶就會活了?難道阿澈死了,你阮康成心裡就真的能放下了?更何況,」王曦眼中有些無奈:「阿澈想活,也得看太子的意思。又哪裡是我們能決定的。」

「何必苦苦相逼呢?」

王曦嘆息出聲:「阿澈還未見過阿嵐和子臣,就算要走,也該醉酒一番,大笑而去,才是我輩風流姿態。」

阮康成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收起劍,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等他走後,林澈再也無法忍耐,爆發出激烈的哭聲。王曦輕輕拍打著他的背,將他攬進懷中。

林澈蜷縮著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王曦沒有言語,像是年少時安慰那個被父親責打後痛哭流涕的少年,溫和了聲音。

「沒事了,阿澈,都過去了。」

「我在呢。」

「別怕,我在呢。」

宮裡宮外逐漸安穩下來時,謝子臣就坐在蔚嵐身邊,給她認真喂藥。

林夏站在一邊,看出謝子臣是帶著傷趕回來的,身上的傷還沒徹底癒合,他一番大動作,早就滲出血來,只是因為他穿著黑衣,不大看得出來。然而林夏卻是一眼就看出來的,此刻四面都安穩了,林夏有些忐忑道:「謝大人,要不我先給您包紮一下吧。」

謝子臣將最後一口藥餵給蔚嵐,用帕子溫柔擦過她流出藥來的嘴角,漫不經心點了點頭:「好。」

病人肯治病,林夏自然很是欣喜,趕緊開啟藥箱,結果謝子臣似乎是突然想起什麼,突然道:「等等!」

林夏拿著銀針和繃帶,疑惑道:「嗯?」

謝子臣臉色有些不自然道:「還是換一位太醫吧……」

「為什麼?」林夏有些茫然:「我是我們太醫署醫術最好的太醫,謝大人有什麼擔心的?」

「不是醫術的問題……」謝子臣說得有些艱難,他到現在其實還是不能很好消化林夏也是個女人的事實,驀然想起來,他又怎麼好意思讓一個女人給他上藥?

「那是什麼問題……」林夏突然理解蔚嵐說的,男人心海底針,這個謝子臣的確比魏華還難搞,心思太多太難猜。

「那個,換個男的來吧。」謝子臣終於艱難開口,林夏驀然反應過來,原來謝子臣是介意這件事。想了想,林夏又反應過來,謝子臣是蔚嵐的男人,按照蔚嵐的性子,如果自己看了她男人的身子……

不敢想象!

林夏打了個激靈,趕忙起身,叫人去叫了個大夫來,然後就縮在一邊,看謝子臣的血滴滴答答落一地。

氣氛突然就尷尬了,謝子臣輕咳了一聲,轉了話題道:「阿嵐這些年是你在照顧吧?」

「嗯……」

不知道為什麼,林夏有點害怕。

「那麼,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謝子臣皺起眉頭,指著蔚嵐的喉結道:「她這個喉結哪裡來的?」

「就……一種特質的材料,然後拿東西貼上去……」

「那她總是隔一段時間腹痛,又是什麼病症?」

「就……來月事,世子體寒,就會腹痛。」

聽到這話,謝子臣微微一愣,隨後道:「為何會體寒?」

「世子以前在北方沒有好好保養過,然後常年服用藥物抑制女性特徵……」

「也就是說,」謝子臣皺起眉頭:「這些年她一直在服藥,所以胸這麼……」

謝子臣差點把那個「小」字脫口而出,然而又生生止在唇邊,有些不自然扭過頭去,紅著臉,咳嗽了一聲道:「那個,她身體還有多少問題?」

「最大的問題還是長期服用那些藥物,傷害太大,違背陰陽畢竟不是好事。」

謝子臣點點頭,思索著道:「以後……那些藥就停了吧。」

「那萬一……」

「我會幫她。」謝子臣明白林夏要說什麼,果斷道:「在她徹底抽身來之前,我會幫她隱瞞此事,你放心給她停藥,身體最要緊。」

林夏點點頭,外面傳來御醫和王凝一起求見的聲音。如今太子還沒回來,宮裡主事的便是謝子臣,王凝雖然手握兵權,但對謝子臣卻十分敬重,他在南方那些年,多得謝子臣扶持,才坐上這個位置。他一來感激謝子臣,二來作為謝子臣的盟友,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謝子臣是他在朝廷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升遷晉升軍隊錢糧都要依靠謝子臣,而他則是謝子臣的底牌。兩人互相協作,就如桓衡同蔚嵐。沒有蔚嵐,桓衡北方七十萬軍錢糧問題難以解決,而桓衡在沒有謀逆的想法前,也必須依靠蔚嵐在盛京給他謀求名正言順的官職和好處。

此次暗線告訴他,蔚嵐已經讓太子許諾將華州一半稅賦交給桓衡,而謝子臣雖然沒有給他求得這樣大手筆的錢糧,卻為他謀得南方兵馬大元帥的位置,與桓衡在軍銜上,總算是平起平坐。不講謝子臣一手拉著他走到今天的情分,就算看在權勢的份上,這份體面,王凝也要給謝子臣。

謝子臣聽見王凝來,同外面道:「進來吧。」

林夏起身告退,太醫和王凝還沒進來前,林夏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忍不住同謝子臣道:「謝大人,世子停藥以後胸多揉揉會長大的,你別嫌棄她!」

謝子臣正在喝茶,聽到這話,一口水就嗆在嗓子眼裡,急促咳嗽起來。見惹了禍,林夏毫不猶豫跑了。王凝和太醫走進來,見林夏走的這麼快,王凝不由得皺眉道:「這太醫是不是有問題,要不要抓回來?」

謝子臣擺了擺手,臉上帶著潮紅,熟悉他的王凝立刻明白,謝子臣此刻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不好意思什麼?

王凝皺了皺眉頭,也不多想,便同謝子臣簡單商量了一下如今宮中的事,隨後道:「我明日迎接太子……」

「不必這麼快。」謝子臣的傷口由太醫包紮好了,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和一個昏迷不醒的蔚嵐,謝子臣便大膽道:「阿嵐的人有一些文書還沒交接,等我都安排上任之後再說。你先回稟太子,如今宮裡還沒安整好,四處是蘇城安排的殺手,你清理感情後再迎他入宮。」

「大概多久?」王凝有些擔心:「此事不宜拖得太久。」

「三天吧。」謝子臣算了算:「我讓他們三天內把交接文書都弄好。」

「還有個事。」王凝想起來,提醒謝子臣一聲:「你之前同我說桓衡不會入京,打完就會回北方。但是如今他的軍隊好像沒有往北方去,平了上官家後,他就留在那裡,然後派使臣入京了。」

謝子臣微微一愣,桓衡這麼做,倒是大大超出了謝子臣的預料。片刻後,他抿了抿唇道:「來就來吧,還能攔著不成?」

反正也不是桓衡親自來。

王凝和謝子臣又雜七雜八商量了一會兒,蔚嵐被他們的聲音驚擾,終於是醒了,輕輕吟語了一聲,謝子臣立刻回頭,同王凝道:「有事以後說吧,我現在有重要的事!」

王凝:「……」

他沒瞎,他看著呢。

但他向來也是知道謝子臣這個人的,無奈揮了揮手,便離開了。

房裡就留下了謝子臣和蔚嵐兩個人,謝子臣溫柔撥開蔚嵐臉上被汗粘黏在臉頰邊上的頭髮,焦急道:「阿嵐,可是醒了?」

「水……」蔚嵐艱難睜眼,謝子臣連忙端了水來,用勺子給她餵了進去。蔚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忙活的謝子臣,意識一點點清醒過來,終於道:「什麼時辰了?」

「午時了。」

謝子臣停下喂水的動作,低聲詢問:「還要水嗎?」

「情況怎麼樣?」

「宮裡已經完全穩住了,現在我讓王凝拖住太子,等著把你安排的人的文書都交接好,再迎接太子回來。」

「嗯。」睡了這麼久,蔚嵐感覺好了許多,等徹底清醒後,她抬眼看向將水杯放在一邊的謝子臣,淡道:「知道了?」

「嗯。」謝子臣點了點頭,面上一片冷靜,蔚嵐勾起嘴角:「沒什麼想問的?」

「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謝子臣轉了話題,蔚嵐明白他不想談這件事,也不再亂動,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謝子臣身體微微一顫,隨後垂下眉目,整個人都溫和了下來,像一隻被人摸順了毛的大型犬,溫順又乖巧。

「我不是有意想騙你的。」

蔚嵐苦笑,謝子臣撇過頭去,冷淡道:「這個事,等你傷好一點再談。」

蔚嵐知曉他果然是惱了,便不再說話,琢磨著的確得等傷好,才能解決他。

如今他既然已經知道她女子的身份,那麼很多事她也不用點到為止。這樣想想,蔚嵐就有那麼點小興奮,小期待。

然而轉頭一想,雖然她心裡是打定主意娶謝子臣的,但是無論如何說,他們都沒有辦婚禮,這怎麼算都是沒名沒分跟了她。噎死委屈他了……

蔚嵐輕嘆了一聲,拍了拍她的手,有些無奈道:「子臣,同我在一起,的確是委屈你了。」

「嗯。」謝子臣點點頭,完全沒有客套:「的確是挺委屈的。」

蔚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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