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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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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嵐修養了幾天後,便能下地了。此時太子也被迎回了盛京,太子回京那日,學子們紛紛上了官道,夾道歡迎。蔚嵐換上緋紅色官袍,與謝子臣、王曦一同帶領百官前往迎接。

如今蔚嵐和謝子臣雖然官階不算高,但王凝軍隊駐紮在此,桓衡大軍就在百里之外,沒有哪一個世家不長眼跳出來,要和他們二人對峙。而王曦本也出身名門,乃王家嫡子,此次太子歸京,他也當屬首功,作為世家對抗蔚謝二人的希望,世家自然要求他也站出來,同蔚謝兩人並排站在一起。

新皇雖然還未登基,但大家都已看出未來朝廷的風向,大有三足鼎立之勢。

三人站在宮門前時,便已聽到外面學子歡呼之聲,而後宮門緩緩開啟,陽光下,同樣緋紅色官袍的三位少年人靜靜站在那裡,迎接著新皇到來。他們一位冷漠高貴、一位清雋秀美、一位風流文雅,宮門開時,陽光一寸寸隨著宮門往裡推入,而後落在這三位少年身上,本是來圍觀新皇的女眷們看到這景象,都陣陣驚呼起來,而三位少年郎絲毫沒有受外界干擾,撩起衣襬,帶著滿朝文武,恭敬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位少年朗聲開口,而後文武百官的聲音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傳盪開去。

蘇城獨坐在天牢之中,老遠聽到了這聲音,他聽得不太真切,又覺得似乎近在咫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城低笑起來,念出這句話來,竟莫明覺得,如此嘲諷。

而太子坐在龍攆之中,心情不由得有些緊張。

他握了握手掌,手中全是潮溼。

他成皇帝了。

他朝思暮想這麼多年,以為可能耗盡一生時光都拿不到的位置,竟然真的就坐上了。

當年他和蘇城的差距有多大他不是不知道,蘇城的母親是當朝皇后,他的舅舅是當朝丞相,他上官家手握青州十萬大軍,而他作為太子,除了擁有南城軍的外公鎮國公,其他一無所有。

打小坐在這個太子這個位置上,他就坐得戰戰兢兢,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抱著過一天是一天的念頭。

然而如今他卻真的坐到這個位置上了。他微微顫抖,聽著外面百官的呼聲,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慢慢捲起簾子,從裡面將身子探了出去。

場面一下安靜下來,太子將目光落在宮門之中,一路掃過那一直往裡蔓延過去的文武百官,落到御道之上,最後落到那大殿大門前。

那裡面放著金鑾寶座,那是他路的盡頭。

他從未覺得,人生有那一刻有這樣讓他豪氣凌雲。然而他也銘記著是誰輔佐他到這個位置上,他出逃那夜是蔚嵐來的人提醒的,傳國玉璽是謝子臣和蔚嵐合謀偷的,王凝是謝子臣的人,桓衡是蔚嵐的人,世家是王家一手操縱的,他做到這個位置,面前三個少年人,功不可沒。

於是他走下龍攆去,走到一直追隨他的謝子臣身前,紅著眼眶,拉住謝子臣道:「子臣,這些時日,苦了你了!」

「為陛下盡忠,是臣的本分。」

謝子臣淡然開口,太子搖搖頭,目光落在蔚嵐和王曦兩人身上,滿是愧疚道:「是朕無能,才讓你們受了這樣大的委屈。」

「輔佐君主,哪裡算得上委屈?」蔚嵐笑了笑,眼中帶了些黯然:「而且我等也沒做什麼,真正該追賞的,是嵇大人和古尚書才對。」

「嵇韶和古尚書……」太子露出哀慼的神情來,他雖然不在盛京,但是盛京的事他大多都是清楚的,嘆息了一聲道:「是朕的過錯。只是死者已矣,朕也只能對活著的人多做補償了。子臣,阿曦,阿嵐,」太子神色鄭重起來,用眾人都聽得清的聲音道:「三人聽封。」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要給三人論功行賞了。

三人都沒想過,太子會這樣給他們面子,竟就打算當眾行賞,互相對視一眼後,便掀起衣襬跪了下去。

「先皇不明而去,朕為太子含冤之時,是三位大人為朕多加謀劃,忍辱負重至今,才讓朕得以鳴冤昭雪,大楚皇權歸於正統。三位大人都乃青年才俊,人中龍鳳,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際,朕也不遠於資歷一事多加為難,論功行賞,能者居之,擢御史中丞謝子臣入尚書檯,為尚書令,官居二品;長信侯府世子蔚嵐補上官國成之缺,位右相,官居一品;金部主事王曦補原刑部尚書林澈、原禮部尚書古晨之缺,兼任刑部、禮部兩任尚書,官居二品。」

太子說完之後,抬了抬手,旁邊太監便將任職聖旨宣讀了一遍,三人一一接旨之後,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蔚嵐一直以為,此次事後,謝子臣該是最大的贏家,然而等當上皇帝的太子蘇白頒了聖旨,最後位居右相之位的,居然是她蔚嵐,這就讓人有些難以捉摸了。

不過這些想法所有人都放在心裡,面上沒有表露半分。眾人恭敬迎接皇帝回京後,當晚舉辦了一場盛宴,蔚嵐帶了傷,宴會上不宜飲酒,謝子臣也是重傷初愈,兩個病秧子膩歪在一邊,拉扯著王曦給他們兩人擋酒。

桓衡的使臣也已經到了盛京,蔚嵐掃了一眼,是桓家的家臣桓陵,他是打小跟著桓衡長大的,如果不是來桓衡來盛京疏遠了幾年,他與桓衡的感情,怕是不下於蔚嵐。他坐在酒桌上,一張帶著刀疤的臉始終端端正正的模樣。皇帝蘇白遠遠瞧著,端著酒杯,眼中有些醉意,同一旁蔚嵐搭話道:「你瞧那北方的莽夫,就是看著滲人。」

蔚嵐知曉蘇白是醉了。若他不醉,必然不敢當著她的面說這樣的話的。

自己渾然不覺得自己言語間有什麼不當之處,他抬頭看著蔚嵐在燈火下美麗的面容,嘆息了一聲道:「魏丞相年幼時便已是姿容驚人,如今年歲越長,丞相容貌越盛,竟是比婦人顏色還要姝麗許多。」

「陛下醉了。」蔚嵐淡淡開口,蘇白嘆息了一聲,又看向桓陵,頗有些感慨道:「魏丞相今日是否有些詫異?」

「陛下所指何事?」

「其實丞相這個位置,本不是世子的。」他抬眼看她,眼裡帶了些許無奈,他本也不是個剛硬的人,便就是不悅業表達得如此委婉。蔚嵐心中稍一思量,便明白了太子是要說什麼,果不其然,太子接著道:「可就在前一夜,桓陵來了朕這裡,同朕商議華州稅賦一事,而後同朕道,華州的稅賦,其實四分之一給桓家也就夠了,畢竟魏世子還在朝中為官,桓家始終是大楚的忠臣,他們能自己想辦法搞到的軍餉,也就不勞煩朝廷。你說他什麼意思?」

蘇白苦笑出聲:「你在朝中一日,桓家便是大楚的臣子。那你不在了呢?說好二分之一的稅賦交給他,如今變作四分之一,這意思還不夠明顯嗎?他們給了朕這樣大的好處,有反反覆覆提魏世子的名,這意思若朕還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

蔚嵐也不說話,她就靜靜聽著。

桓家人向來就是這個性子,南方的朝廷,皇帝,他們從來都是不屑一顧,分毫不放在心上。若是其他任何人來,哪怕是王凝,都會把話說得更委婉,更好聽一些,可桓家人就不。

他就要把話能多添堵就多添堵的說,然後看著對方氣得發抖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大笑。

按照桓松的話來說——他們在邊境拿著命換來的江山,這些人還在背後天天打小九九,還要給他們好臉色,憑什麼?

而桓衡上位後,完整發揚了桓松的優良傳統,甚至更上一層,就在對待南方這個問題上,如果不是所有人知道桓衡和蔚嵐之間多年兄弟情誼,要是知道蔚嵐是個女人,怕都是要罵一句,為美色所迷。

可蔚嵐卻清楚知道,桓衡不是這樣的人。

他或許曾經天真過,但是當他謀劃一切,看她和唐家內鬥,悄無聲息再將她軟禁起來之後,她就再不敢小看這個人的心思半分。後來她也派人去打探過桓衡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完全是一個扮豬吃老虎的角色。

桓衡這樣公開為她謀取位置,一方面或許真的有那麼幾分過去情誼在,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警告。

她蔚嵐屬於桓家,永遠被劃在桓家的勢力範圍內,別人有多麼痛恨桓家的權勢,就有多麼痛恨藉此升遷的蔚嵐。

他用這樣看似荒唐的方式,將蔚嵐和桓家永遠綁在了一起。哪怕她如今願意拋棄桓家向皇帝投誠,可哪一個皇帝又能忘記桓家這樣囂張所帶來的屈辱?

讓華州四分之一的稅收將她蔚嵐與桓家死死繫結在一起,這一步棋,蔚嵐簡直想給桓衡鼓鼓掌。真是一個成長飛快的人,如果當年她沒有困住他,他沒有追隨她來盛京,沒有萬事依賴她……

蔚嵐思緒不由得有些遠。

他大概如今已經是一方梟雄了吧。

「魏世子,」蘇白嘆息出聲來,感慨道:「若魏世子是女兒家,我都快以為桓衡這是對魏世子深愛不移了。」

「陛下說笑了,」蔚嵐回過神來,慢慢道:「桓衡此舉,也不過就是離間你我君臣而已。蔚嵐與桓衡固然有兄弟情義,但在此之前,蔚嵐先是陛下的臣子,其次才是蔚嵐。」

「若說情義,」蔚嵐笑了笑:「當年三殿下與蔚嵐的情義,也並不比桓衡少上多少,可是大是大非,家國大義面前,蔚嵐不會選錯路。陛下是蔚嵐的君主,」蔚嵐鄭重看著蘇白:「陛下不必憂心。」

「其實朕很好奇,」太子皺了皺眉頭:「你為何要背叛三弟?聽聞三弟對阿嵐,也甚是喜愛。」

「陛下,」蔚嵐看著正在跳舞的姬妾,慢慢道:「阿嵐也有一個願望,有朝一日,得見大楚百姓安樂,收復北地,光復漢室江山。」

蘇白愣了愣,蔚嵐回過頭來,注視著蘇白,眼中滿是熱切。

「蔚嵐需要一個能做到此事的君主。」

「你覺得……」蘇白有些不可思議:「我能?」

「陛下為何不能?」蔚嵐反問,蘇白微微一愣,隨後心中湧起無限豪情:「是,朕可以。朕不會辜負你們!阿嵐,」蘇白熱切握住蔚嵐的手,一副君臣執手相看淚眼的模樣,激動道:「朕不會辜負阿韶的死,也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早晚有一日,朕……」

「陛下!」

方才正在和王曦說著話的謝子臣,一回頭就看見蘇白拉著蔚嵐不放,心裡當場就怒了。但礙於對方是皇帝,謝子臣壓住怒火,只能是揚聲上前,隨後一把拉過皇帝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認真道:「陛下,臣見你面有醉意,可要歇息?」

蘇白微微一愣,卻是道:「不必了。」

「陛下,臣有事要與魏丞相商議……」

「你們去吧,」蘇白立刻明白了謝子臣的意思,點頭道:「這等小事,不必如此慎重請示。子臣,你我一如當初,無需因為身份變化有任何芥蒂。」

「陛下是君,子臣是臣,自然是不同了的。」

謝子臣恭敬搭著話,而後一回頭,就看見阮康成醉了酒過來,正一把搭在蔚嵐肩頭,醉著道:「阿嵐,今日有個舞姬……」

「阮康成!」

謝子臣立刻走過去,不著痕跡將阮康成往王曦邊上一扔。王曦也是醉得不行,突然接住一個阮康成,朦朦朧朧睜眼,看見謝子臣渾身氣壓縈繞,茫然道:「子臣兄,怎麼了?」

「把他拉回去,他醉了!」

謝子臣發現,這種宴會太危險,真的太危險了!

王曦也沒多話,見謝子臣神色不對,便拉著阮康成出去。阮康成迷迷糊糊道:「阿曦,我怎麼覺得這謝子臣對阿嵐真是嚴防死守,越來越有病了?」

「不管他,」王曦擺擺手,送阮康成出去,支吾道:「他們的事兒你別管。」

趕走了蘇白和阮康成,謝子臣也不走了,乾脆坐在蔚嵐身邊,用其強大的氣場趕走所有人。所有敬酒的往蔚嵐方向走來,走到一半就感受到了謝子臣那種悄無聲息的威脅和怨念,哈哈笑著打個轉就走了。

蔚嵐身邊一時安靜下來,她不由得有些感慨:「子臣,你這醋缸子真的快翻了。」

「他們都是男人!」

謝子臣冷聲道:「你能不能有一點身為女人的自覺。」

聽到這話,蔚嵐笑彎了眉眼,她搖著扇子轉過頭來,眼神微冷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下,什麼叫做女人的自覺?」

「你見我和女人勾肩搭背過嗎?」謝子臣跪坐得標準筆直,目光冷冷瞟了過來:「男女有別,你給我收斂一點!」

蔚嵐:「……」

感覺好有道理,竟然無法反駁。

蔚嵐換了個話題,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說這話,眼見著宴會快要結束,蘇白有些累了,提前退了席,蘇白走後,桓陵突然站了起來,徑直朝著蔚嵐走了過來,謝子臣冷下臉,對方卻不為所動,直接來到蔚藍面前,單膝跪下行了一個北方的軍禮後,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盒,鄭重道:「元帥此番未能前來,特地命桓陵將此物帶來,獻給魏將軍。」

他固執不肯叫蔚嵐魏大人,彷彿是在用這個稱呼提醒什麼。蔚嵐淡笑不語,讓染墨從旁接過了匣子。染墨手上一抹,確認了沒有什麼問題後,放在蔚嵐面前,替蔚嵐開啟。

裡面是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這是她十三歲那年畫的圖紙,桓衡曾經說要親手鑄給她,可他作為桓家嫡子,哪裡有時間學這些?於是這麼多年一直擱置著。

她還記得那時候桓衡說的話。

「你我是兄弟,我送你一把匕首怎麼了?我不但要送匕首給你,便就是把這天下送給你,我也捨得。」

「阿嵐,你我能當多久的兄弟呢?」

那時候他問她,她逗弄他,便道:「看你造的匕首壽命多長了。若它拿到手便折斷了,你我就沒什麼兄弟緣分。若它百年後仍舊鋒芒如初,那百年之後,你我兄弟情義仍舊如初。」

她沒想到,他真的把這把匕首鑄出來了。

看著蔚嵐發愣的模樣,謝子臣就知道,這是蔚嵐與桓衡回憶裡的東西,他心裡酸酸澀澀,他知道有些人的痕跡是很難磨滅的,尤其是桓衡這種戛然而止的感情,沒有一件事去結束,就很難結束。

如今蔚嵐是結束了,可桓衡呢?

他還在北方,還困在過去。

蔚嵐看著這把匕首,聽桓陵道:「元帥說,天下第一鑄劍師冶金子說,這把匕首,哪怕百年之後,仍舊能夠削鐵如泥,匕首他造出來了,當年的承諾,魏將軍可還記得?」

蔚嵐神色動了動,她拔出匕首來,淡道:「自然是記得的。」

「可是,我記得當年的承諾,元帥又真的記得嗎?」蔚嵐冷笑出聲來:「還請陵將軍回去轉告桓元帥,若真的顧念兄弟情誼,就莫要再做讓我為難的事。」

「若魏將軍沒有背叛北方之心,元帥做的事,便不算為難。」桓陵答得不卑不亢:「桓家會是魏將軍永遠的後盾,魏將軍若無反心,有桓家支撐,又何必為難自己呢?」

「愚蠢!」蔚嵐冷聲開口:「居安思危,未雨綢繆,桓家如此放肆張揚,四處樹敵,簡直是不可理喻。你們如此揮霍桓家的名聲和實力,是覺得桓家的敵人太少了嗎?」

「有敵人又怎麼樣?」桓陵冷笑出聲來:「我桓家子弟何時怕過?難道魏將軍怕了?」

「我怕。」蔚嵐果斷道:「蔚嵐從不是一個好的將士,不過一介政客爾。」

桓陵沒想到蔚嵐會這樣回答,愣了愣後,冷聲道:「元帥真是看錯了你!」

蔚嵐沒有說話,她並不願意和桓陵起這樣的爭執。桓衡不會痛他說這樣的話,如今的他,不會介意她做什麼。畢竟她做什麼,他都不在意。他對她沒有期許,他只需要自己要做什麼就夠了。

她不想再和桓陵糾纏這些事,她覺得有些累了,換了個話題道:「阿衡為何此次不親自起來?」

他親自帶隊圍攻的上官家,離盛京也沒有多久,為什麼不來?

「元帥說,北方不平,他無顏見魏將軍。」

桓陵有些氣悶,蔚嵐點點頭,當初桓衡就說過,他會成長之後再見她,如今他還未平定北方,她用小扇敲著手心,接著道:「那如今……他可還好?」

「北方的局勢魏將軍也明白,沒什麼好不好,日復一日就是如此。就是小公子如今在學走路了,精力旺盛,元帥有些頭疼。」

聽到這話,蔚嵐微微一愣,突然之間覺得,桓衡彷彿離自己很遠了一般。桓陵沒有察覺蔚嵐的神色,接著道:「當初夫人生下小世子人就沒了,元帥將夫人和唐家人葬在了一起,沒入桓家的祖墳,如今就一個大老爺們兒自己照顧著孩子,我們都勸他娶個女人照看孩子,他卻說什麼……」

「錯了一次,不能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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