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微微一愣,隨後有些無奈,含笑道:「阿曦,你不必如此的。」
王曦沒有說話,他匍匐在地上,身子微微顫抖,快二十歲的人了,彷彿一個孩子一樣,痛哭流涕。
林澈靜靜看著他,垂下眼眸,將手中寫的字收了起來。
「阿曦,」他慢慢道:「我該死的。」
王曦沒有說話,他無法言語。
所有人都說他該死,都說他林澈該千刀萬剮,可他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結局。
林澈可以去贖罪,去一輩子做善事也好,去囚禁也罷,他都希望他能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了,他才有機會。
如果說蘇城這樣的人,活下去就是那會燎原的星火,林澈活下去會做什麼呢?他向來是個善良溫和的人,如果不是有林尋……如果不是他父親,他又怎麼會走到這樣的地步?
而他作為他的好兄弟,作為與他一同長大看著他成長的兄長,他明明知道他面臨什麼,明明知道林尋對他的影響力,明明知道他有多麼努力追逐林尋對他的期許,卻在林尋一次次把他打的遍體鱗傷的時候,在他為了林尋一次讚揚不眠不休奮鬥的時候,都不曾出來阻止過半分。
如果這麼多年,林澈沒有活在林尋的陰影下,如果林澈能有自己的人生,如果林澈不是費盡心機將一切放在讓父母能夠多給他一絲溫柔上,那麼林澈這樣溫和的少年,也會是一個很好、很善良的人。
可是沒有人給他機會,無論他多麼努力想要救他,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救一個去做錯事的人。
林澈靜靜看著王曦,許久後,他終於道:「阿曦,我不怨的。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沒什麼不好。聽聞子臣要對我處以極刑,我很是放心。這樣我也就不必愧疚,來生轉世……」
林澈停了停,卻是沒說下去。
王曦哭聲慢慢小了,他心裡漸漸定下來。
無論如何,他要去試一試的,如今家族不肯幫他,好友不肯幫他,陛下不肯幫他,而蔚嵐……怕也是無能為力,蔚嵐與蘇城不過只是一場承諾,林澈卻是他生死與共的兄弟,他決不能有半分閃失。
他定住心神,直起身來。
「阿澈,」他定定看著他,目光裡全是鄭重:「我一定會救你。」
「阿曦,」林澈注視著他,眼裡全是溫和:「小時候,你問我,我的心願是什麼,那時候我不太明白,如今我知道了。」
「阿曦,」他沙啞出口:「我希望你能活得好好的。阿曦能實現他的心願,便就是我的心願。我知道你心中想成為一代名臣,為弟祝你日後,平步青雲,心想事成。」
王曦沒有說話,他直起身來,只留下一句「等我」,便轉身離開。
王曦天牢中與林澈說話時,蔚嵐則進了宮,蘇白不曾想蔚嵐會來,倒是有幾分詫異,卻還是讓蔚嵐進來。蔚嵐進屋之後,恭敬行禮,而後便跪在大殿中間,聽座上蘇白道:「魏愛卿今日來宮中是為著何事?」
說完,蘇白便笑了,徑直道:「可是為了林澈一事?」
「微臣前來,並非為了林澈,而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蔚嵐跪得恭敬,這倒讓蘇白有些意外,好奇道:「魏愛卿是為了什麼?」
「陛下應知,三殿下臨死之前,最後見的一個人,便是微臣。」
蘇白點點頭,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了幾分不舒服,蔚嵐也知道此事,繼續道:「三殿下叫微臣過去,問了微臣一句話,他問在下,函靈關的山高不高。臣不懂,三殿下又言,若他的人能夠免於一死,這函靈關的山就不高。若他的人不能,這函靈關,就是大楚跨不過去的坎。」
「他這是什麼意思?」蘇白皺起眉頭,接著又問:「函靈關在哪裡?」
「臣當時不知,後來三殿下自殺後,臣便忘了,等近日閒暇下來,臣便去查了那函靈關,終於知道,原來這函靈關是在三殿下封地,地勢險峻,易守難攻,而且山脈極大,無人居住,若是有心在那裡藏人,數萬人馬,絕不是問題。」
「而後臣從查封的三殿下府中搜出的內賬中,發現三殿下每年有大批錢糧進賬,但在府邸中卻並沒有這些財寶,先帝當年給三殿下特許,三殿下封地稅收只需向國庫上繳一層,但據臣所知,三殿下封地每年稅收為六成稅,每年從他封地來的稅收便已是鉅款,更不提點下極擅經營,錢滾錢利滾利,早已是一筆鉅款。陛下覺得,這些錢去了哪裡?」
蘇白面色有些難看,蔚嵐已經提點得很清楚了。一個封地裡極其適合藏人的函靈關,大批失蹤的錢財,一個完全脫離朝廷控制的封地,蘇城最後那些話,就是□□裸的威脅。
「既然如此,」蘇白咬牙道:「他為何還要自盡?乾脆反了不是更好?!或者拿著這些軍隊作為要挾,他也活得下去。」
「臣不知。」蔚嵐沒有多說,蘇白左思右想,自己揣測道:「怕他的軍隊不是很多,他要是反了,朕絕對不會饒過他的人。如今他若願意將軍隊交出來,朕至少還能給他的人一條生路。」
說著,蘇白慢慢冷下神色來:「魏丞相,他怕不僅僅是隻同你說了這麼一句吧。」
「自然不是,」蔚嵐平淡道:「不然今日臣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三殿下死之後,就在昨日,有個人找上了我,此人乃三殿下部下,名為清書,如今就在殿外等候,請陛下宣召此人。」
「宣。」
蘇白立刻出聲,太監傳唱,片刻後,一個面容清秀的青年就走了進來,他身形修長,步履穩健,明顯是習武之人,從容跪在蘇白面前後,恭敬道:「見過陛下。」
蔚嵐默不作聲起身,跪坐在一旁,一副與皇帝同氣連枝的模樣。
「你是蘇城的部下?他偷藏的私軍歸你管?」蔚嵐的動作讓蘇白心裡熨帖了一些,語氣緩和不少。清書恭敬跪著,面色平淡道:「是。」
「那你還敢來朕面前找朕?」
蘇白冷笑出聲來,清書不卑不亢:「殿下命令在下,若情勢危急,可以出現。而在下出現,便已是向陛下投誠。」
「投誠?」蘇白玩弄著手裡的玉石:「你怕是來交換的吧?」
「交換也好,投誠也罷,這支軍隊最終都會屬於陛下,不是嗎?」
清書面色平淡:「只要陛下願意給三殿下的人留一條生路,我等便會效忠陛下。」
「若朕不留呢?!」
「陛下,」清書抬眼迎向蘇城:「您確定要這麼做?」
「陛下,」蔚嵐坐在一旁,提點道:「如今您剛剛登基,周邊各國虎視眈眈,望您三思。」
「朕三思?」
蘇白轉過頭來,看著蔚嵐,冷聲道:「怕你們沒給朕三思的選擇吧?!」
「陛下,」蔚嵐面色不動,一派從容道:「這三萬兵馬,陛下是不想要了嗎?陛下不想要,桓衡一定很想。」
「蔚嵐!」蘇白怒吼出聲來:「你這是威脅朕?」
「威脅?」蔚嵐面露疑惑:「微臣只是問一問陛下而已。如今各國對大楚什麼心思,會不會在大楚內亂時趁虛而入,陛下相想必是不在意的。陛下不在意他國,那微臣問一問陛下在不在意桓家,微臣有錯嗎?」
蘇白說不出話來,他惱怒看著蔚嵐,因氣憤捏起了拳頭。
蔚嵐面色從容,小扇敲著手心,垂著眼眸,慢慢道:「陛下,這支軍隊自己形成已久,怕是有自己的軍規軍紀,歸入朝中後,應如其他軍隊一樣,由兵部統一編制管理,戶部撥糧,陛下以為如何?」
「戶部沒這麼多錢養閒人!」蘇白果斷開口,怒道:「朕不需要這隻軍隊!」
「陛下不需要?」蔚嵐面露詫異之色:「陛下想過,若大楚亡在陛下手中是什麼結局嗎?」
蘇白沒有說話,急促喘息著。
如今早已是撕破臉了,蔚嵐也不過就是給他留點面子而已。長信侯府在盛京有一千私軍,如今朝中大臣也與她的關係千絲萬縷,保下三皇子黨一事,相當於她和王曦兩人聯手對抗謝子臣,然而若真的要置她於死地,謝子臣也未必會支援蘇白。
在朝堂之上,蔚嵐羽翼已豐;在軍隊之上,北有桓衡,南有蘇城這隻私兵,蔚嵐如今,的確也沒什麼怕他的。
蔚嵐含笑看著蘇白,溫和道:「陛下,如果您想當亡國之君,您猜一猜,有多少臣子會同意呢?至少臣是不會看著陛下做此事的。若陛下執意要做,那清書願意歸順卻被陛下因私怨拒絕,而後反叛搞得國家動亂,陛下覺得,百姓和臣子是會怨恨反叛的軍隊,還是怨恨陛下呢?到時候陛下的名聲,還保得住嗎?」
「蔚!嵐!」蘇白咬牙出聲:「你還有點作為臣子的樣子嗎?!」
「奉勸君主做該做之事,難道不是臣子的樣子?」蔚嵐抬起頭來,滿臉為蘇白著想的模樣道:「陛下,您想一想,當年舜是如何當上皇帝的?他的父親娶了繼母,給他生了弟弟,和他的繼母一起每天想要殺他,弟弟也欺辱他,可他卻不曾怨恨,憑藉機智一次次虎口逃生,卻一直孝順父母,愛護弟弟,正是聽聞舜如此高潔的品性,堯帝方才禪讓帝位於他。陛下乃天下之主,自當有容人之量,如今陛下留三殿下的人一條生路,不但能得到一直軍隊,還能成為人人讚頌的君主,陛下不計前嫌的廣闊胸襟,必將載入青史,陛下何樂而不為呢?」
「那若他們之後要蘇城報仇,又反了怎麼辦?!」
蘇白剋制住自己想要當場斬殺蔚嵐的衝動。
什麼堯舜,什麼胸襟,他又不是聖人,難道還不能有些脾氣?可蔚嵐著實太過聰明,專門挑了謝子臣不在的時間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一路給他帶著高帽子,他根本就下不來臺。
聽蘇白的話,蔚嵐便知道此事是要妥了,她笑著道:「三殿下也只是希望他們活下來而已,我們可以將他們分開送到龜茲小國去,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呢?」
「那蘇城這些軍隊歸順了朝廷,怎麼養?難道還要我戶部出錢嗎?!」
如今國庫空虛,蘇白天天為了銀子為難,突然冒出來這麼多人要養,還都是蘇城的人,說是要歸順朝廷,可他心裡卻清楚,這些軍隊大概也真的是朝廷的,不是他蘇白的。
他說這話來,不過就是想為難蔚嵐,由蔚嵐提出解散軍隊。結果蔚嵐卻是笑了笑道:「說起此事來,臣正要向陛下提議,桓衡如今勢大,朝廷太過依賴他,不是件好事,不如我們在重新建一直南府軍,讓桓衡割讓出一塊地來,等此軍勢大後,用以牽制桓衡,陛下覺得如何?」
「軍隊可以建,但你要拿這支?」蘇白皺起眉頭,他要覺得桓衡的實力,需要平衡一下。蔚嵐點頭道:「這支軍隊訓練有素,三殿下的封地與青州接壤,剛好也是戰線,我們讓桓衡撤一批人下來,讓這支軍隊到前線去,陛下以為如何?」
蘇白不說話。
到前線去,必然是要有損傷的,蔚嵐如此做,只要不增兵馬,那就相當於是一點一點消耗掉這支軍隊。蘇白思索著,慢慢道:「到前線去,那自然是可以,可是前線去後,這支軍隊可還要增兵?」
「戰場自有消亡,不允許增兵,陛下是讓他們送死嗎?」
蔚嵐面上帶了冷意:「若陛下是打算送這支軍隊去送死,陛下以為他們會肯嗎?」
若真的如此說,那肯定是不肯的。誠然如蔚嵐所言,如今的局勢,他並不想逼著這支軍隊反,就算真的反了,也不該是他讓她們反的。想了想,蘇白換了個話題道:「養這三萬軍本來也不容易,若還要增兵,朝廷給還要增加軍餉……」
「那這筆錢,」蔚嵐淡然開口:「就由長信侯府支出吧。」
蘇白微微一愣,隨後便看見蔚嵐揚起笑容,溫和道:「這支軍隊,由我長信侯府養三年,這三年由我全權負責,三年後交還陛下,陛下以為如何?」
蘇白沒有說話,蔚嵐養三年,然後兵權交回來……
他的確需要一個人對抗桓衡,可這個人,卻是蔚嵐?
他左右思索著,蔚嵐繼續道:「還是說,陛下打算自己拿著這隻軍,自己養?若陛下如此想,我也是沒意見的。」
他養不起。
蔚嵐太清楚戶部的情況了。如今國庫裡的銀子,根本不足以再去支撐這麼一支軍隊。不變法,國庫早晚撐不下去。
蔚嵐靜靜等著蘇白的回話,旁邊侍從給她填得茶有些涼了,她端起來,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她入宮不久後,謝子臣便聽聞了此事,想了想,便同旁人道:「去天牢。」
他與王曦擦肩而過,王曦從天牢往謝家趕得時候,謝子臣正往天牢去。等王曦到了謝府門前,謝子臣家僕說他出去了,王曦卻死活不肯相信。
「你家大人不想見我,我知道,但勞煩你同你家大人說清楚,若不見到他,我今日絕不會回去!」
「王公子,」僕人有些著急道:「我家大人的確出去了。」
「那他去了哪裡?」王曦板著臉道:「他去哪裡,我去找他。」
「這哪裡是我一個下人能知道的?」
這話讓王曦越發肯定了謝子臣就是躲著他的意思,他惱怒出聲道:「好,好,你家大人連一個面都不見我是吧?那我倒要看看,他謝子臣是有多大的架子!」
僕人愣了愣,話音未落,便見王曦突然退了幾步,一撩衣襬,正正跪在謝府門前,而後朗聲道:「琅琊王氏阿曦,求見尚書令謝大人,還望謝大人開門一見!」
王曦是什麼身份的人?
是含著金鑰匙,在皇帝面前都不一定下跪的貴公子。如今跪在了謝子臣的家門口,僕人急得連忙去找了管家,著急道:「陳管家,咱們家大人到底在哪兒啊?」
「大人出門,從來不是我們能知道的。」陳管家也是頗為著急:「去長信侯府找他家世子問問吧,或許會知道。」
王曦在謝家門口跪著時,謝子臣到了天牢。
林澈坐在牢房前,靜靜發著呆,謝子臣讓人奉了酒來,坐到林澈對面。
他盤腿坐下,親自給林澈倒了酒。
「蔚嵐去宮裡了,」他淡淡開口,將酒杯放在林澈面前:「王曦也在四處奔走救你。」
林澈皺起眉頭,謝子臣抬起眼來,一片淡漠:「我不是很懂,為什麼直到如今,他們也要這麼拼命護著你。一個背叛了的人,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們這樣拼命?」
「那你呢?」林澈端起酒杯,漠然道:「你為什麼又一定要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