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子臣被她扶穩身子,臉色有些難看。她從來都是這樣,不是被逼到絕處,從來不對男人動手,這些細枝末節都昭示著她與普通女子的不同,一時之間,謝子臣寧願蔚嵐一耳光抽在自己臉上,他心裡反倒要好受那麼些。
「別鬧了。」
蔚嵐嘆息出聲來,有些無奈道:「回去吧,陛下還在裡面。」
聽著蔚嵐的話,謝子臣冷靜了許多。蔚嵐放開他,準備回去,謝子臣突然冷聲開口:「我不是在和你說笑。」
蔚嵐沒有出聲,聽著謝子臣道:「你不和我在一起,你要留在這個朝堂,可以,我依你。可是你要是同別人在一起,蔚嵐,我不確定我會做什麼。」
蔚嵐沒有回覆他,小扇挑開簾子,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回屋的時候,蘇白臉色不大好,王曦坐在他邊上,靜靜觀賞著戲。蔚嵐進來後,蘇白輕輕瞟了她一眼,又將目光落到了舞臺上。沒多久,謝子臣也走了進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就在蔚嵐手邊。四個人觀賞著戲,一言不發,王曦嗑著葵花籽兒,笑著朝蔚嵐道:「你買了集味居的梅花糕?他家桂花糕更好吃些,怎麼沒買些過來?」
蔚嵐回頭笑了笑,隔著蘇白同王曦道:「我倒是覺得梅花味的好些。」
「真的?你給我遞一下。」
王曦露出不大相信的表情來,蔚嵐抬手將自己邊上桌的盤子抬起來,猝不及防就被人握住了另一隻手。
蔚嵐微微一顫,王曦接過盤子來,有些疑惑道:「怎的了?」
蔚嵐沒說話,笑了笑道:「沒什麼。」
說完便正過身子,靜靜看著臺上的戲子。
謝子臣和她的手都放在扶手上,交纏的衣服下,謝子臣就將她的手握在手裡,蔚嵐掙了掙,他便加大了力度,若真的要掙開,怕是有不小的動靜。
蔚嵐不想將事情做得太明顯,乾脆也不再理會,謝子臣見她服了軟,也放鬆了些,面上一臉平靜看著舞臺上的戲,衣衫下隨著曲子的節奏,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手背。
他的手乾燥溫熱,帶著不薄不厚恰到好處的繭子,剮蹭得她皮膚有些癢。她面上不動聲色,但也不知道怎麼,就覺得心裡癢癢的,像被人一下一下撓著。
偶爾側過臉,合著那個人一臉正經清冷的模樣,對比之下,竟是讓她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年少時謝子臣偶爾一撩人便是讓蔚嵐覺得極其醉人的,如今他刻意一下一下撥撩著,蔚嵐忍不住多喝了幾杯茶。
一旁蘇白注意到蔚嵐喝茶,回頭道:「阿嵐今日似乎是很熱?」
「嗯?」蔚嵐回過神來,看著蘇白不冷不熱的目光,從容笑道:「是有些。眼見著入冬了,我便穿得多了些,沒想到今日卻是有些熱了。」
「那我讓人端些冰塊進來?」
王曦皺了皺眉,體貼出聲,謝子臣淡淡掃了王曦一眼:「她體寒,無需這些。」
「倒……」
蔚嵐正要出聲,就被謝子臣在衣服下捏了捏手,她便知再說下去,這個人怕是要生氣的,也沒有興趣去故意讓他生氣,便接著道:「倒也沒有這樣熱,聽戲吧。」
聽到這話,謝子臣總算安靜下來,握著蔚嵐的手,也不再亂動。
四人靜靜聽完這場戲,蘇白臉色不大好看,他如今若再不懂蔚嵐的意思,也就是個傻子了。他沒有詢問他們多餘的話,站起身來,僵著臉道:「今日就到這吧,朕先回宮裡去了。」
「恭送陛下。」三人跪地請安之後,護送著蘇白上了馬車,王曦早看出來兩人氛圍不大對,笑了笑道:「可還要再看看戲,或者去喝些酒?」
「不用了。」聽出王曦話語中調笑的意味,蔚嵐擺了擺手,隨後道:「各自回去吧,我也先走了。」
這次她沒打算送這兩個男人,自己上了車,謝子臣和王曦僵著沒動,王曦不免笑開道:「謝兄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等著你先走。」
謝子臣直接開口,沒帶半分遮掩,就這麼坦然將自己意圖說了出來。
王曦愣了愣,有些尷尬張開扇子,而後道:「那在下先行告退了。」
說完,王曦也上了馬車,等見王曦確實和蔚嵐是反方向離開後,謝子臣這才心滿意足回去。謝銅有些無奈道:「主子,你和世子到底是什麼說法?」
「說法?」
謝子臣淡淡回眸:「暫時還沒有其他說法。」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給蔚嵐選擇。
他從來都是這樣有耐心的人,想要什麼東西,就用一切辦法得到它。如果是搶能搶來的,他就搶;如果搶不來的,他就哄;如果是哄不來的,他就換。
這世上有這麼多獲得一件東西的方式,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他和蔚嵐爭吵也好,和蔚嵐鬥氣也罷,這裡的前提都在於,蔚嵐身邊不會再有別人了。沒有其他人,這就只是他們兩人的事,而他不會讓她的世界裡出現其他人。
他本來以為這就是他們兩個人偶然一次爭執,他氣惱她的不在乎,然而在意識到她和王曦結盟後,他突然發現,這件事不能再繼續發酵下去了。
他閉著眼睛,靜靜思索,蔚嵐和王曦結盟,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找的是王曦,而不是她。難道她一定要救林澈嗎?
到底是什麼理由,讓蔚嵐一定要救林澈呢?是因為蘇城臨終遺言要保全林澈?
謝子臣有些想不明白,想了想,他同外面謝銅道:「去長信侯府。」
謝銅應了聲,馬車掉頭轉回了侯府。蔚嵐前腳剛進府裡,後腳謝子臣便到了。
蔚嵐猜到他是來問林澈的事情的,倒也沒有緊張,讓染墨招呼他進來後,蔚嵐換了家中的常服,走到謝子臣面前來,端正跪坐下來後,含笑道:「子臣是來問林澈的事吧?」
「你沒有再用藥了吧?」
蔚嵐的身體被那些壓抑生長的藥物敗壞了大半,謝子臣便讓她停下,讓林夏慢慢給她調理。如今她也逐步站穩腳跟,又有謝子臣幫忙打著掩護,可以稍微放鬆些。她也想多活兩年,便沒有拒絕,開始認真調理。
沒想到一來問的是這件事,蔚嵐微微愣了愣,隨後有些不好意思應了一聲。
這種尷尬,類比下來,就像謝子臣不行,蔚嵐拉著他積極治療一樣,並不是很好的體驗。
然而謝子臣卻沒想這麼多,繼續道:「那今天的藥喝了吧?」
「嗯……」蔚嵐輕咳了一聲,提醒道:「我們說正事吧。」
「這是正事,」謝子臣嚴肅道:「你自己的身子要照料好,不然以後能不能有孕是小事,人出了事就是大事了。我聽聞林夏要去邊境了,你的藥怎麼辦?」
「她給我留了藥。」謝子臣如此親暱,讓蔚嵐有些不習慣,但她對男人的主動向來是極有禮貌的,便轉了話題道:「子臣就是來問我這些嗎?」
「嗯,其他小事等一會兒說。我給你送的暖玉,你時常抱著,對你身體好。平時在家裡就不要束胸了,今日束胸了嗎?」
蔚嵐:「……」
他真的好執著,為什麼一直要討論這個話題。
見蔚嵐臉色不大好,謝子臣皺眉道:「束了?」
蔚藍咬牙切齒,擠出一句:「沒……」
謝子臣忍不住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下意識道:「怎麼這麼小……」
說完後,他沉默了。
氣氛帶了些詭異的尷尬,蔚嵐臉色不太好看,謝子臣輕咳了一聲道:「說回來,你和王曦怎麼攪和到一起的?」
「不是很明顯嗎?」蔚嵐淡淡開口:「我和他都要救人。」
「林澈?」
蔚嵐沒有應答,在不能肯定謝子臣的態度前,她不會將所有實話說出來。謝子臣皺著眉頭道:「你為什麼要救他?」
「如果我說多年兄弟情義……」
「我不信。」謝子臣果斷開口:「阿嵐,若林澈與你是兄弟情義,嵇韶不是?你不是這樣厚此薄彼的人,你頂多也就不攔著救林澈,絕不可能如此積極去救他。」
蔚嵐沉默了片刻,而後道:「蘇城那三萬軍隊和我交換,保住他手下人一條命。」
「你為何不早說!」謝子臣怒喝出聲:「三萬軍隊,若他攻城,我們怎麼來得及?!」
「這支軍隊位置還很遠。」
「所以現在這支軍隊就在你手裡?」謝子臣從她的話語中立刻分析出來,皺了皺眉頭道:「如今蘇城已經死了,你既然已經全權握住了這支軍隊,為何還要幫他?」
蔚嵐笑了笑,不得不說,蘇城對於她和謝子臣的判斷還是極其精準的。謝子臣不會去幫一個已經死了的敵人完成承諾,但蔚嵐會。
「我答應了他,便會做到。」
「阿嵐,」謝子臣皺起眉頭:「這不智。陛下會因此對你心有芥蒂。」
謝子臣認真給蔚嵐做著分析:「陛下其實是個極容易記仇的人,他對蘇城其實早就恨之入骨,如今終於有名義清算蘇城的人,若被人攔著,他心裡必然不舒服。你身份又極其尷尬,原來便是蘇城的人,如今你還要如此力保於他,你讓陛下如何作想?」
蔚嵐給謝子臣倒茶,聽他繼續道:「而且,你們為了自己的權勢保下他們,難道不覺得不公嗎?嵇韶就白死了嗎?這場動盪裡的人就白白死去了?」
「我那時若不答應蘇城,死的就不僅僅是這麼些人了。不答應保下他的人,蘇城不會願意就這樣死的。到時候大楚內亂,北方大國小國趁虛而入,你要讓大楚滅在我們的手裡嗎?!」
蔚嵐冷眼抬頭,謝子臣有些焦躁:「我不是說你不該答應蘇城,你答應他,穩住他,這做的極好,可你已經拿到兵權,答應的就一定要做嗎?!」
「謝子臣,」蔚嵐忍不住笑了:「我答應了蘇城的可以不做,那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了?」
謝子臣微微一愣,蔚嵐明瞭:「所以在你心裡,本也不覺得任何人的承諾可信是嗎?」
謝子臣沒有言語,他知道,蔚嵐這些話是責備。同為權臣,同為政客,然而他們兩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他自卑微起,用盡了陰謀手段,見過了世事奸邪,這才走到了今日,沒人教過他大義,也不曾有過人同他談論理想。就像蔚嵐也好,桓衡也罷,甚至是王曦,他們這些世家嫡子總是心裡懷著青史留名一統北方的夢想。可他從來沒有。
他只想要權勢在他手裡,至於他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大楚是盛世還是衰敗,他不在乎。
可蔚嵐不一樣,蔚嵐她出身貴族嫡子,那是一個在他們國度比王謝兩家還要權重的家族,她自幼享受著最優渥的教育,師從名師大儒。她的母親,是能告訴她人活著需得有價值的人。
在他還在苦苦求生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探索人生價值所在。
所以他可以為了權勢輕易放棄自己的承諾與道義,但她卻不會。
蘇城也是看出了這樣的區別,所以臨死找的,只有蔚嵐。不僅僅因為她是他喜歡的人,更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讓蘇城能夠放心託付的人。
謝子臣明白他無法改變蔚嵐,不由得笑了笑:「阿嵐,其實很多時候我知道,哪怕我穿著華貴的衣服,再如何偽裝得像一個世家嫡子一般清貴,可我骨子裡,卻始終是個庶子。」
「你們有道義,我沒有,我就是個卑劣小人,可我憑藉這種手段,活了這麼多年。這是我立身之本,我並不覺得羞愧。」
蔚嵐面色不變,她早已料到。
「阿嵐,你有你的原則,我也有我的原則,」謝子臣看著她,鄭重開口:「林澈該死,不僅是我怕引火燒身為聖上不喜,也不僅是我擔心不殺林澈對如今局勢穩定的影響,還有我自己心裡的原則。」
「嵇韶不該死,那些無辜的人不該死,他林澈做錯了事,就該為此負責。我沒有答應過蘇城什麼,於我眼裡,他該死。」
「如果我開口求你呢?」
蔚嵐淡然出聲,其實她知道答案,她也沒想過去開口求他,謝子臣說的對,他沒答應過蘇城,答應蘇城的是她蔚嵐,那麼能不能保下這些人,看的是她蔚嵐的本事。
可在謝子臣這樣鄭重說著他的原則時,蔚嵐忍不住想,如果是她開口求他呢?
「阿嵐,我喜歡你,」他說得認真,沒有絲毫敷衍,蔚嵐心上突然跳了跳,明明告白的是他,可她卻覺得緊張。她面色不動,謝子臣越過桌子,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認真道:「可是朝堂是朝堂,你會不會怪我?」
聽到這話,蔚嵐忍不住笑了。
「那如果是我,你會怪我嗎?」
「自然是不會的,感情和公務是兩回事。」謝子臣搖了搖頭。蔚嵐靜靜注視著他,繼續道:「既然你不會為我改你的原則,子臣,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為了你離開朝堂呢?」
謝子臣微微一愣,蔚嵐繼續道:「那已不是改變我的原則,那是打破我的底線,子臣,你至今還不明白嗎?」
謝子臣沒有回話。
他隱隱約約覺得,她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可是一想到她要一直待在朝廷上,要和那些對她心有不軌的人時時在一起,他就覺得心裡悶得發慌。
他一想到這一輩子,他每日每夜都要看見自己的妻子在眾人面前晃來晃去,看那些人與她親密交往,他就覺得將青桔一口咬緊了嘴裡,酸得苦起來。
而且還不說日後或許還有很多次危險,她會陷入像蘇城那次險境,如果那時候不是他在,是別人發現了呢?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謝子臣就覺得完全不能接受她還繼續混在朝堂裡。
可這次他無法再理直氣壯的說出口。他垂下眼眸,認真道:「讓我想想,阿嵐,我一時之間,真的不能理解你……」
「我知道。」蔚嵐垂下眼眸,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那你想想吧。」
兩人一時無話,片刻後,謝子臣猶豫著道:「我夜裡……能歇這裡嗎?」
蔚嵐僵了僵,她經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了。
今日謝子臣明顯是動搖了,可是她卻也知道,一個人的想法哪裡那麼容易改變?他或許會為了感情妥協,可這樣妥協來的感情,又如何長久?
這份感情裡,她明顯是要比他理智得多的,也就看得更清楚。她嘆了口氣,終於道:「子臣,我們已經分開了。」
謝子臣沒說話,片刻後,他看著她,認真道:「我覺得我們只是鬧了點彆扭。」
蔚嵐:「……」
她突然發現,謝子臣的臉皮真的比她所想象的要厚好多。